晚上，需要留一个人守着。
当然这活便落在了嘉措身上。
宋今昭牵着聪聪的手，转身准备往外走。
嘉措从后面拉住她的手腕，将她轻轻拽回来，开始了叮嘱。
“阿昭，晚上的时候，把门锁好，反锁之后把防盗链也挂上。空调不要开太低，大理夜里凉，开到二十六度就行，定时关掉，不然你踢了被子容易感冒。”
他顿了顿，似乎又想起了什么，又补了几句，“还有，回去不要自己做饭了，出去买一点现成的，或者点个外卖，知道吗？别偷懒不吃饭。”
宋今昭听着他一句一句地唠叨自己，也不打断，只是仰着脸看他，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为了防止嘉措再这么唠叨下去，她直接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啄了一口，声音里含着笑意和几分被管着的甜蜜。
“知道了，知道了。”
“走了走了。”
说完，一大一小便朝他挥挥手，转身朝着电梯口走去。
聪聪走了几步又回头，朝嘉措用力摆了摆手，喊了一声“哥哥再见”。
宋今昭有样学样，“哥哥再见~”
嘉措忍俊不禁，站在病房门口，笑着目送他们进了电梯，这才转身回到病房。
一推门，就听见一阵压抑的咳嗽声。
玉措侧躺在床上，肩膀因为咳嗽而轻轻颤抖。
嘉措收敛笑意，快步走到床头柜旁，拿起保温壶倒了一杯温水，然后递到她手边。
玉措撑着床垫坐起来，接过水杯喝了几口，咳嗽才慢慢平息下来。
她将水杯搁在床头柜上，靠着枕头微微喘气，目光从嘉措脸上缓缓划过：“你女朋友是个好女孩。”
嘉措接过她手里的空杯子放在一旁，点了点头：“是啊。她很好。”
嘉措从来不否认宋今昭的好。
他认为有人喜欢宋今昭，是一个很理所当然的事情。
玉措的目光落在他被窗外月光勾勒出的侧脸上，那个当年孩子，如今已经长成了可以独当一面的大人。
也交了一个和他一样好的女朋友。
只是....
她沉默了片刻，声音里带着满满的自责和不安：“我的病……是不是很棘手？是不是麻烦你们了？”
嘉措转过身来看着她，窗外的月光落在他肩头。
“不要说麻烦不麻烦了。在生命面前，什么都是轻的。阿昭的爸爸已经安排好了京市的专家团队，有什么话，等你手术完了再说。”他扶着她重新躺下，将被子拉到她肩头掖好，然后走到墙边按灭了病房的顶灯。
房间里陷入一片温柔的黑暗，嘉措在旁边的陪护沙发上和衣躺下。
黑暗吞噬了一切，空气里很安静，隐约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地在房间里回响。
很久之后，玉措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很轻：“嘉措……和阿妈说会儿话吧......你有什么想要问....阿妈的吗？”
良久，就在玉措以为嘉措不会再回应的时候，他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了过来。
“你……这些年很辛苦吧。”
玉措原本以为嘉措会质问。
比如当初为什么要离婚，为什么要抛弃他们兄弟两人，为什么这么多年不去看他们。
她甚至已经在心里准备了无数遍该怎么回答孩子的质问，每一遍都像一把刀，割得她自己鲜血淋漓。
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，嘉措问的，却是这些年她是不是很辛苦。
是她从来没想到嘉措会问的。
玉措只感觉自己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，心头涌上一阵无法言说的酸涩。
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，浸入枕头里，她摇了摇头，声音却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：“我很好……”
嘉措知道她在说谎。
一个单身女人，离开家乡，来到陌生的云南，开了那么一家餐厅，收养了一个孤儿，独自扛了这么多年，怎么可能很好。
她一定很辛苦。
玉措忍住泪意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，可她控制不了尾音那一丝微弱的颤抖：“你呢……嘉措还喜欢看星星吗？洛桑他……还调皮吗？”
嘉措沉默了。
黑暗里他睁着眼睛，沉默地看着天花板。
片刻后他开口：“星星……已经很久不看了。洛桑已经不那么调皮了。”
玉措只觉得心痛到难以忍受。
那个从小喜欢看星星的孩子，已经很久不看星星了。
那个调皮捣蛋的小儿子，也已经不那么调皮了。
她错过了太多太多，每一个她本该在场的时刻，她都缺席了。
她的声音已经压抑不住哽咽，泪水决堤般涌出来，肩膀在被子下轻轻颤抖：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是阿妈对不住你们……是阿妈不好……”
“我说了，不用说对不起。”嘉措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，沉稳笃定。
玉措的眼泪却越涌越多，像是积攒了这么多年的愧疚和思念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。
嘉措缓缓从沙发上坐起身来。他没有开灯，只是坐在沙发的边缘，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，目光穿过黑暗落在病床的方向。
他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几分：“前不久，我带着阿昭去看了星星。星星还是那些星星，和你带我去看的时候一样。洛桑也很好，他看到你，会很开心的。”
“嘉措……我”
嘉措却抢先一步，截住了她后面的话。
“阿妈……你还记得，我问过你，为什么要叫我嘉措吗？”
玉措没有说话，她的嘴唇轻轻颤抖着，眼泪无声地淌下。
她当然记得。
那时候嘉措还很小，他坐在那张木凳上，两条腿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，看着自己做青稞饼。
嘉措还记得，那时，炉火映在阿妈脸上，暖融融的。
那时的他仰起脸，扯了扯阿妈的围裙，问她：“阿妈，我为什么叫嘉措呀。”
玉措转过身来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面粉，蹲下来，摸着他的头，笑着告诉他。
嘉措在藏语里是“大海”的意思。
作为母亲，她给儿子取这个名字，本身就是一种祝福，愿他的生命像海一样辽阔、深邃、包容。
她又说，阿妈的名字叫玉措，就是“碧湖”的意思。
湖水终究会汇到海里。
所以，他们才会有做母子的缘分。
玉措把嘉措揽进怀里，用鼻尖蹭了蹭他的小脸蛋：“所以啊，名字就是念想。有人叫你一次，就是妈妈在爱你。所以就算阿妈不在你身边，每天有人叫你嘉措，阿妈的爱就在。”
嘉措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，依旧是那种沉稳的语调，却在每个字的尾音里藏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。
“所以，阿妈，我真的不怪你。当年的事情，你一定有你的难处。如果你想说，你再告诉我。如果你不想说，我不会勉强你。”
因为感受过你的爱，所以，我不去质疑你的爱。
病房里安静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窗外的月光从云层里完全挣脱出来，将清辉洒在白色的床单和地板上。
然后，玉措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轻轻响起，像是经过了漫长的挣扎之后终于浮出水面的一次呼吸。
“嘉措……如果阿妈这次手术成功，就告诉你当年的真相，好吗？”
嘉措应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