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不不，也不可能是一群人。”
石井再次打断，不停的头脑风暴。
“是‘鬼’！一个能融入黑暗、骗过所有人、的‘鬼’！”
石井脑海里的小人在打架。
抬手就是一拳，狠狠砸在箱子上。
“砰！”的一声。
箱子却纹丝不动。
他的指节渗出血珠，血珠滴落在黑水上，晕开点点红痕。
他盯着那滩混着血珠的黑水，呼吸逐渐加重，却没有再说话。
宪兵们吓得噤若寒蝉。
林副官低着头，声音沙哑：
“报告大佐，是属下失职！属下愿意接受任何处罚，愿以死谢罪！”
石井盯着他，沉默片刻：“起来。把这里清理干净，把高桥课长送到医院。
军医，高桥课长的腿，能保住吗？”
军医上前一步，语气凝重：
“报告大佐，左腿膝盖以下粉碎性骨折，血管和神经都已断裂，保不住了。”
“那就立刻截肢吧。让她少受点罪。”
石井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。
“嗨！”
石井转向林副官，“带人把货舱彻底封锁，任何人不得进出！”
“嗨！”
“吉野，”石井转向吉野，“派人去江面上仔细搜查，看看有没有其他遗留物品。”
“是！”
货舱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宪兵的呵斥声：“站住！干什么的！”
“太君！太君！”金寿山的声音洪亮又急切，带着刻意的讨好，
“我是青帮金寿山！
听说高桥课长受伤，我特意备了盘尼西林，来给太君送药！”
石井目光依旧没离开那滩黑水，语气冰冷刺骨：“让他滚。”
“是！”宪兵队长转身出去。
黑洞洞的枪口，瞬间顶在了金寿山的脑门上。
枪栓拉动的脆响，在夜色里格外刺耳。
“你滴！大佐说了，再不走，我就开枪了！滚！”
金寿山脸上的谄笑瞬间僵住。
瞳孔猛地收缩，后背的冷汗“唰”地一下就冒了出来。他刚才还信誓旦旦地觉得，凭自己青帮金爷的身份，凭这盘尼西林的分量，怎么也能换来太君的一句“哟西”。
哪怕不能进舱门，至少也能得个笑脸。
可现在，冰冷的枪口贴着头皮，他才猛然惊醒：
在石井智也眼里，他从来不是什么“金爷”。
只是一条随时可以踢开的狗，一个连“滚”字都嫌多余的耗材。
“太……太君……”
金寿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刚才的洪亮急切全变成了压抑的呜咽。
他连头都不敢抬，只能顺着枪口的方向，踉跄着往后退。
裤子下摆被地上的碎玻璃勾住，差点摔个狗吃屎。
宪兵队长没再说话，只是用枪口往前顶了顶。
眼神里满是轻蔑。
金寿山浑身一颤，再不敢有半点迟疑。
连滚带爬地退到了宪兵队卡车的阴影里，直到枪口移开，才敢大口喘气。
“妈的……给脸不要脸的东西！”
阿彪眼疾手快，一把扶住自家老爷，转头冲着紧闭的舱门啐了一口浓痰。
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，眼里冒火：
“爷，这帮小鬼子太不给您面子了！
咱好心好意送盘尼西林，他们当驴肝肺！要不我带弟兄们……”
“带个屁！”金寿山猛地一巴掌拍在阿彪后脑勺上。
力道之大，把阿彪打得一个趔趄。
“嫌命长了是不是？
没听见里面枪栓拉得哗哗响？这时候往里冲，咱俩今晚就得喂鱼！”
阿彪捂着头，一脸委屈：
“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啊！您在上海滩什么身份？
青帮堂堂金爷，被个小宪兵队长像赶叫花子一样赶出来。
这以后传出去，弟兄们还怎么混？”
“混？先把命留住再谈混！”金寿山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。
随即整理了一下，被推得歪斜的领口。
深吸一口气，脸上那股谄媚的笑意瞬间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鸷。
他转身往阴影里走了几步，离宪兵队的车灯远了些。
“啪！”
金寿山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。
狠狠抽在旁边的集装箱铁皮上，震得手掌生疼。“八格牙路！小鬼子！”
他终于忍不住，从牙缝里挤出这句骂人的话。
语气里透着股狠劲。
“老子拿着真金白银买的盘尼西林。
大老远送来，连口水都没混上，还挨了一顿骂！真当老子是你们的狗啊？
呼之即来挥之即去？”
金寿山越想越气，胸口剧烈起伏。
他想起刚才自己点头哈腰的样子，心里就像吞了只苍蝇一样恶心。
他在上海滩呼风唤雨，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？
“爷，消消气，犯不着跟这群短命鬼置气。”
阿彪凑过来，递上一根烟，小心翼翼地点火，“咱这是为了求财，不寒碜。”
“求财？”
金寿山接过烟，狠狠吸了一口。
烟雾缭绕中，他的眼神变得浑浊而精明。
“阿彪，你记住了。
今天这脸，老子忍了。但这笔账，得记在石井那老鬼子的头上。”
他吐出一口烟圈，看着烟雾在夜色中消散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：
“盘尼西林是吧？高桥的命是吧？
行，既然你们不识抬举，那这药老子也不送了。
留着吧，看那高桥能不能挺过今晚。
到时候要是人死了，石井那老鬼子急得跳脚的时候，哼哼……”
“爷英明。”阿彪嘿嘿一笑，“那咱现在？”
“走！”金寿山把烟头扔在地上，用皮鞋狠狠碾灭。
仿佛碾的是那个宪兵队长的脸。
“回公馆！告诉弟兄们，把车给我开稳点。
这世道，好人难做，既然人家不领情，咱也别犯贱。
等这帮日本人求到咱头上的时候。
老子非得让他们把今天的账，连本带利地吐出来！”
金寿山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停在阴影里的宪兵卡车。
眼中闪过一丝怨毒。
随即钻进轿车，车门“砰”地一声关上，将所有的屈辱和算计都关在了车厢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