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落下。
旧寺深处，传来一声叹息。
很轻。
像有人在极远处吹灭了一盏灯。
三藏闻声，猛地回头，眉心那点红痣亮起。
他盯着山门深处，眼神越来越冷。
山门内的黑水退了。
一点一点。
门缝慢慢打开。
一阵清风从门内吹出。
带着林木的清气。
像雨后山石。
玄奘望着那扇门。
门后不再是昏黑。
只露出一条青石路。
很窄。
两侧旧灯依次亮起。
一盏。
又一盏。
灯火昏黄摇曳。
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里面传来。
“既如此，诸位请进来一叙吧。”
悟空一步上前。
金箍棒横在肩头。
“师父。”
“此地甚是古怪，俺老孙走在前头开路。”
玄奘摇头。
“悟空，你跟着为师吧。”
悟空还想说什么。
玄奘道：“听话，这里不会有危险的。”
悟空看了那门一眼。
又看玄奘。
片刻后，他把棒子往肩上一扛。
“好。”
玄奘走向山门。
走在前面
悟空跟在玄奘身后。
半步也不离。
站在另一侧的三藏。
眉心红痣暗了些。
脸色不定，随后眼神一变，也迈步跟上。
灵感大王没有说话。
只提起赤铜锤，在后紧随。
一前一后，进了山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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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石路很长。
刚走出十余步，身后的山门便没了声音。
悟空回头看了一眼。
后方已经什么都没有。
四周化作山中幽径。
远峰一列列竖起。
万丈石壁向两边展开，冷冷如屏。
日色斜照下来。
岚气被压在翠色里。
像有人用薄纱轻轻锁住山光。
雨意才收。
岩壁黛色未干。
青冷之气从石缝间透出。
枯藤缠着老树。
古渡横在溪边。
烟霞散彩。
日月摇光。
千株老柏，半空青冉冉。
万节修篁，一壑色苍苍。
门外奇花布锦。
桥边瑶草喷香。
石崖突兀，青苔湿润。
悬壁高张，翠藓漫长。
时闻仙鹤唳。
却不见仙鹤。
偶有凤凰影从天边一掠而过。
五色翎光落在云里，很快消失。
玄猿在树梢一闪。
白鹿低头饮溪。
远处像有金狮伏石。
又像有玉象藏云。
玄奘向前走着。
衣角拂过石边瑞草。
草叶上的水珠轻轻一颤，没有落下。悟空跟在他身侧。
一开始还抬眼看。
后来脚步慢了些。
再后来，眉头皱起。
他没有说话。
三藏和灵感大王走在他们后面。
三藏的目光，落在悟空背上。
忽然笑了一下，“悟空。”
悟空没有回头。
三藏道：“这是怎么了？”
“为何不说话了？”
“莫非是怕了？”
悟空停步。
回头。
眼底金光一闪。
低声道：“把嘴闭上，别逼俺老孙抽你。”
闻言，三藏脸色一沉，唇角微收。
灵感大王抬起赤铜锤。
悟空咧了咧嘴，嗤笑一声。
“咋的，臭鱼举个破锤子，吓唬谁？”
他歪了歪头。
“来。让你三招，往俺头上锤。”
灵感大王眼神一厉。
前方，玄奘脚步未停，声音淡淡传来：
“悟空。”
只一声，悟空脸上戾气一收，立刻转身，跟了上去，口中只应道：
“来了，师父。”
他急忙赶上，走回玄奘身边。
脸上不见怒意，眼神却更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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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径越走越深。
两旁修竹高长。
竹节上带着雨珠，青得发沉。
老松横斜。
针叶上挂着细光。
奇花伏在石边。
瑞草从苔痕里冒出来。
源泉从高处落下。
沿着岩壁细细滑入溪中。
重重谷壑里，芝兰气若有若无。
悟空走得更慢了。
他不再左看右看。
只低头看脚下石路。
玄奘没有催他。
只放慢半步，与他并肩往前走。
山风从竹间过。
忽然。
林深处传来斧声。
丁。
丁。
一下一下。
落得很稳。
悟空猛地停住。
斧声又响了一下。
林中有歌声传来。
粗朴。
闲散。
“观棋柯烂，伐木丁丁。”
“云边谷口徐行。”
“卖薪沽酒，狂笑自陶情。”
悟空脸色大变。
“苍径秋高，对月枕松根，一觉天明。”
“认旧林，登崖过岭，持斧断枯藤。”
风吹过修竹。
竹叶哗啦一响。
歌声被叶声遮了一瞬。
又从林子另一头浮出来。
“收来成一担，行歌市上，易米三升。”
“更无些子争竞，时价平平。”
“不会机谋巧算，没荣辱，恬淡延生。”
“相逢处，非仙即道，静坐讲黄庭。”
悟空眼中金光大放，可斧声突然停了，歌声也断了。
他什么也没看到。
林子里空空荡荡，什么也没有。
悟空僵住，眼眶红了，低着头。
嘴里喃喃。
“真的是？怎么会？”
“怎么会！”
三藏从他身侧走过，一声轻笑。“唉，心猿不定，神气散乱于外。怎对得起悟空之名。”
灵感大王也轻笑一声。
二人越过悟空，走到了前面。
悟空此次却像没有听见
没有理会二人，还是低着头不知在说些什么。
突然，有人牵起了他的手。
悟空停了下来。
抬头看。
自然是玄奘。
“悟空。”
悟空没有挣
玄奘声音平稳。
“色不异空。”
“空不异色。”
“受想行识，亦复如是。”
悟空欲言又止。
“师父——”
玄奘点头，温声道：
“为师在。”
悟空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最后什么也没说。
玄奘拉着他，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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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径尽头，出现一座洞府。
洞门紧闭。
门前静悄悄的。
杳无人迹。
也无石碑刻着名号。
可悟空却停下。
他看着那扇门。
脸色一点点变了。
身上开始颤抖。
三藏负手上前，目光扫过洞门。
眉头一皱，眼神一闪。
脸上笑意浅淡，轻声笑道：
“此人颇为无礼。”
“既请我们前来，为何紧闭洞门，不让人在此等候？”
“如此这般，这人想必也是山野村夫，不知礼数。”
悟空闻言，目露凶光，金箍棒已在手中，厉声骂道：
“你再放屁！”
灵感大王一步上前。
玄奘仍牵着悟空的手，没有松手也将他拉住。
悟空红着眼转头：“师父！他……”
玄奘上前一步，看向三藏，沉声道：
“道友，你既然跟着进来，为何还如此激悟空出手，是后悔了？还是又怕了？”
三藏看着他，脸色陡然沉了下去。
没有再说。
玄奘转头，松开了手，
“悟空，我等前来拜见，你且去敲门吧。”
悟空听见这句话，身形却一阵恍惚
走到洞门前。
手掌抬起。
停了许久。
不敢敲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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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他虽未敲门，
门却自己开了。
门后无人出来。
悟空愣在原地。
三藏二人径直越过悟空，进入门中。
玄奘在后，整衣端肃。
然后走到悟空身边，轻轻拂去他肩头并不存在的尘土，温声道：
“进去吧。”
他拉着悟空，迈步进门。
一层层深阁琼楼，一进进珠宫贝阙。
说不尽那静室幽居。
瑶台玉阶向里延开。
四人沿玉阶而上。
两侧宫阙寂然。
四人走走停停，
直至瑶台之下。
瑶台之上，一方高座。
一位老者独坐在高座之上。
须发皆白。
身形清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