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达走的第二天,濠州城下雨了。
雨不大。
是淮西十月才有的那种细雨,绵绵密密。
落在脸上不疼,但那股子凉意能钻进骨头缝。
城墙上的血被雨一冲,成了粉红色的水沫子。
水沫子顺着砖缝淌下去。
在墙根底下积成一条条暗红的水沟。
城外的尸体泡了一夜,皮肉都胀白了,有的在脱落。
天不亮,冯国用就派人出城收尸。
红巾军的抬回来安葬,元兵的就拖到北门外的大坑里埋掉。
挖坑的人手不够,再从城里征了两百民壮。
管三顿饭,每天还给一升米。
“石灰。”
冯国用站在北门城楼上,看着城外那个大坑。
坑越挖越大。
他扭头对身边的李越说。
“尸体太多,光用土埋会出瘟疫。必须撒石灰,一层尸体一层石灰,封死了再盖土。”
“石灰够。钱木生那边的窑出了第三炉,库里有四千多斤。你叫人去拉,我让他安排人去撒。”
李越记下。
钱木生左臂的伤没好利索,但石灰窑的事他已经重新管上了。
今天一早,他又带两个学徒去了南门外。
说是雨天窑温好控制,要再烧一炉。
这人就是个闲不住的命。
“城墙的豁口也得管。”
冯国用又说。
“回回炮砸的大洞是堵上了,可周围的土被雨泡松了。赵大锤要是在就好了,这活他最熟。他不在,你安排个懂砌墙的去看看。”
“让钱木生去。他木匠出身,砌墙也懂。赵大锤带的几个徒弟手艺都过关,我去跟他们说。”
李越掏出麻布本子记下。
本子上的字被雨水洇湿了,变得模糊,还能看清。
他翻到下一页。
收殓阵亡工匠的名单。
赵大锤。
刘二柱。
王小满。
陈石头。
他一个个写下名字,后面注上籍贯家属。
濠州本地的,通知家属来领抚恤。
外地的,先记在册子上,战后统一上报。
从北门下来,李越走向校场。
校场上搭了一排油布棚子,地上铺着干草。
躺满了伤兵。
空气里一股味儿。
血腥味,草药味,还有湿干草的霉味,全混在一起。
军医老孙头带着几个学徒,端着药汤在伤员里穿梭。
李越在棚子边找到了王二牛。
这小子守城第二天就伤了腿。
死士摸上墙,一刀砍在大腿外侧。
伤口缝了。
用的是煮过的麻线,针脚歪歪扭扭,但总算缝紧了。
老孙头说没伤到骨头,养一个月就能下地。
王二牛躺在干草上喝粥。
受伤的腿伸直了,另一条腿蜷着。
看见李越,他把碗往旁边一放,挣扎着想起来。
“别动。”
李越蹲下,看了看他的伤口。
伤口周围发红发肿,但没化脓。
针孔是干净的。
“还疼不疼?”
“疼。”
“但是李大哥,俺觉得值。”
“俺砍翻了两个鞑子,一个推下去了,另一个腰上捅了一刀。”
“俺以前种地,连鸡都不敢杀,没想到现在尽然能砍鞑子了。”
王二牛声音低了下去。
他端起粗碗喝了一口粥。
“李大哥,听说赵师傅死了?”“死了。”
“死在北门豁口。”
“他前天还分给俺半个窝头。”
王二牛放下碗,手指在碗沿上来回搓着。
他抬起头。
那张憨厚的脸上,是一种李越从未见过的郑重。
“李大哥,俺想好了。”
“等俺腿好了,不当步卒了。”
“俺要学造铳。”
“鞑子还没打完,一尊铳不够。”
“俺要跟孙师傅学打铁。”
李越看着他。
他摸出炭笔头,在本子上写:王二牛,学铸铳,入铁匠铺。
他合上本子。
“腿养好了,去找孙铁柱报到。”
“先拉风箱砸铁砂,三个月试用。”
“吃得消就留下,吃不消就回去继续当步卒。”
“吃得消!”
王二牛用力点头,扯到了伤口,疼得吸了口凉气。
可他脸上还带着笑。
从校场出来,雨小了。
李越穿过南大街去铁匠铺,路过火药作坊时拐了进去。
几个老工匠在用碾子碾硝石。
碾滚子在石槽里滚动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硝石碾成细粉,过筛,倒进木盆里用热水化开。
滤掉泥沙,再倒进浅盘里冷却。
提纯的硝石在盘底结成白花花的晶体。
阴天里,那白色泛着光。
旁边配药的老工匠拿着小秤在称料。
硝十五,硫二,炭三。
每称一份,就在墙上的木板划一道正字。
“库存还有多少?”
李越问管库的老军头。
“硝石剩不到一百斤,硫磺快没了,不到三十斤。柳木炭管够。”
老军头翻着账本,手指头点着数字往下捋。
“昨天连夜赶了六十个药包,都送上城墙补位了。”
“按现在的料,还能做一百个药包。再多,就得等新料了。”
“徐将军走前批了料,硝石和硫磺,从应天调。三天内到货。”
李越交代。
“到货后按老配比造,硝十五,硫二,炭三,误差不能超半钱。”
“每批做好了,取一包试烧。烧速不对,整批作废。”
“试烧记录要写清楚,日期批次燃烧时间残渣量,我都要看。”
出了火药作坊,李越去了铁匠铺。
铺子里热气蒸腾。
化铁炉还烧着。
孙铁柱没歇工。
仗打完了,活没完。
南门左铳的铳管磨损严重,内壁有了裂纹,不能用了。
孙铁柱拆下废管,用铁模重浇了一根新管。
他正蹲着打磨内膛。
手里握着一根裹了细砂布的木棒,在铳管里来回推拉。
每推几下,就凑到管口对着火光看一眼。
“老孙,这根管什么时候能上墙?”
“明天一早。”
孙铁柱说。
“打磨完内膛还要钻孔。火门孔得重钻。”
“旧管的孔偏了半分,药包装不实,就是它的问题。”
“这根新管我亲自钻。铳管的事你放心。铁模铸管,三天一根,以后断不了货。”
他站起来,把满是铁砂的手在围裙上蹭干净。
他走到料堆边翻了翻。
铁料剩不到一千斤,勉强够再铸两根铳管。
修城墙的铁箍铁钉要优先。
孙铁柱已经在精打细算了。
他把料分成两堆,一堆可用,一堆待回炉。
每堆上都插了块小木牌,写着用途和估重。李越在铺子里转了一圈。
他停在墙角的旧铳管前。
内壁一圈圈全是磨损的痕迹。
最深的地方,手能摸到凹槽。
他蹲下看了很久。
然后站起来。
“这根废管别回炉。”
“留着。”
“留着干啥?都磨成这样了,打不准了。”
“当教具。”
“以后新学徒来了,先看这根废管。”
“让他们看看连着打,内膛是怎么磨坏的。”
“让他们明白为什么要控制射速,为什么要冷却。”
“这比说一百遍都管用。”
“还有,以后每根新管出厂前,把尺寸壁厚日期工匠名字,都刻在尾銎上。”
“万一出了问题,能追查。”
孙铁柱想了想,点了下头。
他捡起块碎铁片,在墙上刻字。
废管留作教具。
刻完,他把铁片扔回料堆。
他冲后院喊。
“二狗,把旧管搬进库房,别淋了雨!”
李越从铁匠铺出来,雨停了。
夕阳漏出云缝。
城墙上的水渍被照得亮闪闪。
校场的棚子里飘出炊烟。
炊事营今天加了餐。
每人多半个窝头,粥里有咸菜。
李越在城墙根下蹲了会。
他翻开麻布本子,一页页核对今天的事。
城墙豁口修补。
伤员抚恤。
废铳管入库。
火药原料对接。
赵大锤家属抚恤金。
每一条后面都打上勾。
但还有两页的事没做完。
工匠伤亡抚恤标准。
新学徒培训计划。
铳管磨损记录制度。
濠州城防图更新。
这些要明后天继续。
他合上本子,站起身。
转身,走向城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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