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炮声。
是重物落地的声音。
还夹着几声惊呼。
李越和冯国用同时站起来往下看。
南门里头,一辆运伤员的独轮车翻了。
车轱辘压到松动的石头,整辆车翻倒。
车上两个伤兵被甩了出去。
抬车的民壮手忙脚乱的去扶车。
一个伤兵昏了过去。
另一个咬着牙,满脸冷汗。
李越看着伤兵被重新抬上担架,突然问。
“城里还能上墙的壮丁有多少?”
冯国用掰着指头算。
“上次征了两千人,修墙用了一千五,剩下的都在各门抬东西。今天打了一天,担架队肯定缺人。”
“修墙的人先撤一半下来。”
“墙以经修过了,不用那么多人盯着。撤下来的人编成三班,专门运弹药抬伤员。今晚就练,明天天不亮全部到位。”
冯国用沉默了一会。
“李越,你这是在调度守城兵力,不是千户该管的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墙上的人不够用了。你有你的兵,我有我的工匠,但搬火药抬担架,谁都能干。这事不安排好,明天有弹药没人送,伤兵堆在墙上没人抬,有再好的铳也打不下去。”
冯国用看了他一眼,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。
“我去找汤将军说,这帐我担着。”
李越点了点头,转身朝铁匠铺走去。
铁匠铺里热气蒸腾。
化铁炉烧的通红。
孙铁柱光着膀子,在铁砧上抡锤。
锤子抡的跟风车似的。
火星溅在他胸口,烫出好几个红点,他眉头都不皱。
地上扔了好几块废铁,都是不合格的耳座。
二狗蹲在角落砸铁砂,三墩在拉风箱。
角落里还坐着个人。
王二牛。
他胳膊上的伤口还没包好,用布条吊在脖子上,拿另一只手帮二狗递废铁。
动作很笨。
但他没停。
李越走过去,按住他的手看了看。
掌心全是血泡,破了的地方露出红肉。
“你今晚不该在这,伤兵该下城休息。”
王二牛摇头。
“李大哥,俺不在墙上心里慌。在这砸铁砂,砸一颗就是一颗打鞑子的霰弹,比躺着踏实。”
李越没再劝。
他站起来走到孙铁柱旁边。
“老孙,耳座今晚能好?”
“能。已经铸好了,等凉透了锉孔攻丝,再拉回去对位。”
孙铁柱说。
“但千户,六尊铳,就这一块备件。再裂就没得换了。得想个法子,要么加固耳座,要么改图纸。”
“明天打完,如果城还在,我给你画新图纸。耳座从侧挂式改成嵌入式,铳管的尾巴直接嵌进石头里,用铁楔子固定,不靠螺栓吃力。”孙铁柱放下锤子,灌了半瓢凉水。
“等打完。”
他重复了一遍,转身冲后院喊。
“二狗,三墩!把备好的铁砂搬出来,千户说了,今晚全做霰弹。”
从铁匠铺出来,李越没直接回城墙。
他拐到城西的火药作坊。
几个老工匠正在配火药,硝石硫磺都碾成了细粉。
配比写在墙上,硝十五,硫二,炭三。
这是他定下的死规矩。
“配了多少了?”
“够五十个药包的料已经配好,正在装袋封蜡。”
老工匠指着墙角一排药包。
李越拿起一个掂了掂。
“今晚全部做完,送到城墙上。每个铳位至少备足二十个药包和二十个霰弹包。做完为止。”
从作坊出来,远处城墙上传来换哨的口令。
后半夜的兵正在上城。
石阶上人来人往,脚步声乱却有序。
有人在低声报口令。
有人在数箭囊里的箭。
有人在跟接班的兄弟交代白天鞑子攻的最凶的位置。
李越站在校场边上,看着城墙上的火光。
十月的夜风灌过来,吹的衣袍猎猎作响。
他脑子里乱糟糟的。第一天打完,他摸清了这支元军的底。
指挥官不是蠢货。
他在试探铁铳的射速,换弹的空隙,火力的范围。
甚至派人排查地下的火油罐。第一次冲锋失败,他果断收兵,避免更大的伤亡。
这种冷静,跟上次只会堆人头的元军不是一个级别。
明天的攻势只会更狠。
更有针对性。
自己的底牌只剩四尊半能动的铳。
北门那尊就算修好了,也撑不了几炮。
弹药只够再打一天。
明天必须打出更大的战损比,让鞑子不敢再攻。
怎么打?
他正想着,一个人影从帅帐方向走来。
青色长袍,步子不快,方向明确。
刘伯温。
他走到李越面前,直接开口。
“今天,你注意到元兵右翼那批高丽兵了吗?”
“注意到了。他们冲的不猛,但人多,扛梯子的几乎全是高丽人。鞑子拿他们当炮灰,死多少都不心疼。”
“蒙古骑兵在后面压阵,等高-丽人吸引了注意力,骑兵再冲。”
“明天,鞑子会变招。”
刘伯温的声音不急不缓。
“今天他们用高丽人填城墙,效果不好。高丽人怕死,云梯搭上来几次都被推了下去。明天他们很可能会换一批更狠的肉盾,比如色目人,或者被削了爵位的蒙古部落俘虏。那些人比高丽人难打的多。”“难打也得打。”
李越说。
“铳不打肉盾,专打他们压阵的蒙古骑兵。肉盾交给弓箭手和滚木礌石。只要骑兵上不来,城就丢不了。”
刘伯温点了点头。
“另外,汤将军让我转告你,白天回回炮砸穿的那个洞,今晚务必堵上。他担心有死士从洞里钻进来。”
“已经在堵了。赵大锤带着石匠在砌,天亮前能封死。”
两人站在校场中央,风从他们之间穿过。
过了一会,刘伯温忽然开口。
“李越,你在做一件危险的事。”
“造铳?”
"你在改变打仗的规矩。"
刘伯温的嗓音很平,在月色里听不出喜怒。
"今天濠州城有了铁铳,明天应天就会有,后天全天下的城池都会有。今天你用它守城,是好东西。但哪天,有人用它来攻这座城,你怎么办?"
"刘先生,你说的对。兵器这东西,你不造,别人也会造。鞑子的回回炮也是从西域学的。大明不造,就只能被别人轰。我只是让这一天来得早了点。"
刘伯温不言语。
城外,元兵营地的火光连成了一片。
他转过身,青色的背影被帅帐的火光一口吞没。
李越独自立在风里。
他摸出炭笔,在本子最后一页潦草的画下几根线条,一个嵌入式铳座的草稿成形。
画完,他合上本子,大步走向火药作坊。
今晚有的忙了。
所有药包和霰弹包的数量需要核对,各铳位的弹药配额,也得按明天的战术,在重新分配一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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