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九,花灯正日。
灵溪城的繁华似乎在这一日达到了顶峰,还未走到水街坊,便远远望见整条兰汀水两岸像是被人用彩墨重新泼了一遍。
沿街的酒楼食肆门口无一例外地挂上了五色花灯,或悬于檐下,或挑在竿头,一盏挨着一盏,把整条街映得亮如白昼。
街巷上空纵横交错地拉着彩绳,绳上错落悬挂着剪纸窗花、绸布荷包、琉璃小瓶、干花束,连成一道望不到尽头的空中彩带。
街边的老银杏被缠上了五彩纱绫,枝桠间拴着绢花、小挂饰和风干花果串。矮些的树枝上挂满了小巧的泥塑福偶和纸制飞鸟,河风一吹便轻轻旋转。
水街坊的街面上人流如织,比昨日更是拥挤了几分。
一眼扫过去,便瞧见不少明显不是青洲打扮的人——有几个穿皮裘的北境汉子正蹲在路边吃炸灵鱼,大概是雍洲来的;几个身着锦缎华服的年轻公子摇着折扇从人群中穿过,腰间佩玉叮当作响,分明是徐州那边的世家子弟;还有几个穿青色道袍的修士正站在茶楼门口与伙计说着什么。
河道上也比平日热闹了许多。几艘彩饰画舫正停在岸边,船身裹着彩绸,船舷挂满绢花,船头悬着大红灯笼,在水面上倒映出一片流光溢彩。
岸边石阶上绑着彩色水灯和芦苇编织的花灯摆件,顺着河岸一路排下去,像是给兰汀水镶了一道彩色的边。
宋青辞和云涧雪、云芷柔、陆云昭四人便租了这样一艘画舫。船不大,舱内摆了一张矮腿小桌,桌上搁着一盘新鲜的时令瓜果、一壶刚沏的灵溪清茶和几只茶盏,还有一盘白玉色的糕点。
那糕点切成菱形,底下垫着几片竹叶,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油光,凑近了便能闻到一股清甜的米香混着竹叶的清香。这便是灵溪城最有名的周记水米糕了。
今日一早,众人就赶到了水坊街。彼时街上早已人山人海,挤得水泄不通。
云涧雪远远看了一眼那阵势,便说想坐船。众人也就依着她——松老今日说有事要独自去办,早早便离了队伍,只剩他们四人。
在租船的空档,宋青辞自告奋勇去排队买糕,在人堆里挤了近半个时辰,总算在蒸笼见底之前抢到了两包。
云涧雪接过油纸包时眼角弯了一下,虽然嘴上只是淡淡说了句算你有良心,但坐下来之后便一直捧着那块糕小口小口地啃。
这也是他们在灵溪城停留的最后一天了。若不出意外,等今晚花灯会结束,明日一早便要启程前往旅途的下一站。
宋青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目光越过船舷,落在沿岸那一排已经摆好的河灯上。
那些灯在日光下还看不出什么特别,只是一些纸糊竹扎的静物,但他知道等到天黑之后,它们便会被一盏一盏点亮,顺着兰汀水往下游漂去,载着那些写了名字或没写名字的心愿,漂向不知哪里的远方。
他正看得出神,忽然发现身旁的云涧雪格外安静。她捧着一块水米糕,半张脸藏在糕点后面,就那么安静地看着窗外。
河风从舷窗吹进来,拂动她额前几缕碎发,她也没有伸手去拢,只是小口小口地咬着糕。竹叶的清香混着米香在船舱弥漫开来。
宋青辞一时忘了看窗外的街景。这家伙原来也有这么恬静的一面啊,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,不说话不折腾人,倒也有几分——
他脑子里那后半句话还没来得及成形,云涧雪忽然转过头来,那双明亮的眼睛微微眯起,目光直直地钉在他脸上。
“‘没想到你也会有这么安静的时候啊。’你刚才看着我的时候,就是这么想的吧。”
宋青辞连忙摇头加摆手,动作幅度之大差点把桌上的茶盏扫到船舱外面去。“没有没有,我什么都没想,真的,我刚才在看河边那几盏灯——”
“哦。”云涧雪挑了挑眉,把手里的水米糕搁在桌上,腾出的那只手以极精准的角度捏住了他手臂内侧最软的那块肉,然后轻轻一拧。
“错了错了——东家!东家我错了——”
云涧雪这才满意地松开手,重新拿起那块水米糕,继续小口小口地啃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云芷柔在旁边掩着嘴笑得肩膀直抖,然后悄悄凑到宋青辞耳边,压低声音说道:“小姐这是为了晚上的灯会在节省精力呢——特意把今天的修行都停了,就是为了攒着晚上逛灯会。所以今天才会这么安分的。”
她说完又补了一句,碧蓝色的眼睛弯成极好看的月牙,“青辞你刚才偷看小姐的时候表情也挺好玩的。”
“……我没偷看。”宋青辞对着云芷柔那张笑盈盈的脸,辩解了两句,最终选择放弃。不过经她这么一解释,他倒是有些明白了——按照云涧雪平日里那般折腾法,精力再充沛也经不住几天连轴转。今天难得消停下来,对他来说倒也不算坏事。
可能是因为平时最活跃的那个人现在安静了下来,在这个灵溪城最喧哗繁杂的日子里,四个人反而在船舫之内享受了一段难得的宁静。
云芷柔坐在云涧雪身旁,时不时给她递块瓜果;陆云昭坐在靠舱门的位置,双臂抱胸,目光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过窗外,偶尔路过什么有趣的摊子便会极简短地说一句“那边有卖糖画的”或者“那边有人在扎灯笼”。
宋青辞则靠在另一侧的窗边,看着岸上的热闹和窗边安静吃糕的云涧雪,谁也没有多说话。
画舫沿着兰汀水缓缓前行,穿过水街坊那几座石桥。在快要靠近灵溪桥的时候,宋青辞忽然从舷窗里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。
灵溪桥下的石阶上,阿萤和河生依旧坐在那里。
阿萤今天没有像上次那样弓着背在灯面上描什么鳞片,而是坐在河生旁边,两手正帮她弯折着几根纤细的竹篾。
这位最受期待的年轻灯匠做了一辈子最复杂的灯,此刻却笨拙地学着怎么扎最简单的那种蜻蜓灯。
薄纱糊的翅膀在他手里显得格外笨重,比画龙鳞难了不知多少,一不小心便捏皱了一片纱角,他便赶紧用指尖去抚平,动作极轻极慢,像是在抚摸某件极珍贵的瓷器。
河生在他旁边,低着头,手里那盏蜻蜓灯已经初具雏形。她的小手被竹篾划出了几道浅浅的红痕,但她似乎一点也没有察觉,只是安安静静地扎着灯。
她偶尔抬起头看一眼身旁的阿萤,目光在他笨拙的动作上停一瞬,然后又低下头,嘴角抿起一道极淡的弧。
两个人就那么静静地坐在桥下的石阶上,身侧是来往的画舫与满河的倒影,却没有被任何喧嚷沾染。
宋青辞没有出声,也没有招呼他们。他往窗边靠了靠,后背倚在窗框上,让午后的阳光正好落在肩头。
日光照在身上像裹了一层极薄极软的纱,而他方才看到的那个画面,却似乎比这层日光还要再暖一些。
他在心里轻轻对簪青默念了一句。请求出错,状态码:500内容:<html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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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!-- a padding to disable MSIE and Chrome friendly error page -->满室嘈杂之中,宋青辞和云涧雪两个人依旧站在那里,谁也不看谁。
“嗯。”云涧雪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。然后她松开了他的衣袖。“所以——你是不会做那种事的,对吗。”
宋青辞没有犹豫。“嗯。”
——————
从清音茶社出来,众人在水街坊又逛了一会儿,沿着兰汀水慢慢走回停云馆。
云涧雪的话还是不多,但已经不像在茶社里那般沉默了,偶尔也会指着路边某个花灯摊子点评两句,说这个灯扎得太胖、那个灯颜色不好看。
宋青辞跟在她身后,听她一句一句地挑剔,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了一丝极淡的弧度。
日光渐渐不那么热烈了,从正午那耀眼的白金色慢慢过渡到了午后温润的暖金。
再过不了多久,天便会暗下来,而灵溪城今晚真正的盛景,也将在那一刻正式拉开序幕。
众人回停云馆是为了休整一番,各自回房换衣梳洗,准备晚上的花灯会。
宋青辞回到自己那间东南角的侧室,对着铜镜将头发重新梳了一遍。他把上半部分的头发高高束起,用那条黑色发带系紧,余下的发丝则披散下来,松松垂在肩背。
这是他早就想试的一个发型,感觉这样看起来会更随性洒脱一些,而且与身上这套黑灰玄袍也更搭配。
他对着镜子左看右看了好一会儿,又低头理了理衣襟和腰间那枚白玉佩。
镜子里忽然浮起一抹极淡的青影,簪青不知什么时候飘了出来,就悬在他肩膀上方,微微前倾着身子,那个姿势倒像在从身后环抱着他。她透过铜镜看着他的脸,慢悠悠地开口了。
“以前怎么没见你这般讲究啊。”
宋青辞这次居然没有害羞。他继续低着头理领口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只是用一种极随意的语气顺着她的话往下接。
“这不是跟了贵人所以膨胀了吗。以前在驻云津是给别人画像,现在可是御用画师了,出门在外总要讲究些,免得落了东家的面子。”
簪青显然没想到他这次居然不辩解、不脸红、不结巴,反而顺着杆子往上爬,抖了好一会儿才恨恨地挤出一句话。
“膨胀,确实膨胀了——你自己照照镜子,看看你那张脸,膨胀成什么样了。”说完便扑腾了两下,消失不见了。
宋青辞对着镜子里那个自己弯了弯嘴角,又从桌上拿起那柄人间世看了看。他犹豫了一瞬,最后还是把刀收回百宝袋。今晚这个场景,不需要它。
他推开房门走进庭院的时候,其余几人都还没有出来。他在石桌旁的石凳上坐下,
百无聊赖地看着天边那片越来越浓的橙红,日光把院墙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,一点一点地往东边挪。
这里很静,只有那丛修竹的竹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。没过多久,身后便传来一阵啪嗒啪嗒的脚步声。
宋青辞还没来得及转头,那人就已经跑到了他的身旁。他抬起头,然后愣了一瞬。
云涧雪换了一身极正式的盛装。
上身是重工的古风襦裙,外层罩着一件半透的烟霞白薄纱广袖,纱料轻盈飘逸,衣身错落缀满了圆润的珍珠与雪白的绒球。
腰间叠着一圈正红锦缎襕边,红缎纹理厚重明艳,红白撞色之间雅致富丽。脖颈间叠戴着几层珠串璎珞,一块小巧的金纹锁牌垂落在心口,腕间还佩着一枚暗纹银戒。
乌黑的青丝挽起繁复高耸的古典发髻,髻间箍着一顶镂空缠枝银质头冠,大小浑圆的珍珠错落嵌于银纹之间。
发髻一侧簪着一朵盛放的白山茶花,花瓣莹润似凝玉,衬得那如云的乌发愈发浓黑。
她面上不绘花钿,不画斜红,妆面简雅华贵,眉眼柔和温婉,唇上一点浓润丹砂。整个人往庭院里一站,满院子的夕阳都仿佛往后退了一步,全聚在她一个人身上。
宋青辞在心里极快地闪过一个念头——唉,人长得好看就是好啊,每换一套衣服都是一种全新的气质与风华。自己好像穿什么都差不多。
云涧雪看上去却颇为焦急。她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就往外跑,步子又快又急,全然不顾这身盛装和头上那些叮叮当当的银流苏。
“喂喂喂——干什么啊。”
“去花灯会啊!”云涧雪头也不回,手上的力道反而又紧了几分,“再不走芷柔就跟上来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——你对芷柔干了什么?”
“笨。”云涧雪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熟悉的得意,“只要我们俩走了,那他们两个今晚不就得自己单独过花灯会了?哼哼,本小姐这就再给他们创造一个机会。”
宋青辞被她拽着往外跑,心里默默叹了口气。为什么她总喜欢干这种事啊——这人当真是云家六小姐,不是兼职月老吗。
但似乎这样也好。他在这个念头浮上来的同时,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紧紧握着自己手腕的手,隔着衣袖,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。
似乎这样,今晚的花灯会便可以与她独处了吧,他正好,也有一些话想和她说。
少年被拉着手,隐隐有些期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