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大洋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，主动往下说了。
“你可能在想，我为什么要帮你。”
陆晨没否认。
“有一点。”
曾大洋笑了。
“很直接，我喜欢。”
他往椅背上靠了靠，语气放松了一些，但说出来的话并不轻松。
“我跟你说实话，我在这个位置上，需要有优秀的年轻医生。”
“不是说用你，是需要培养自己看好的人。”
“一个医院，不是只有技术，还有很多其他的东西。”
“科室之间有竞争，行政体系有平衡，资源分配有博弈。”
“这些事情你现在可能接触不多，但迟早要面对。”
“我把你放在一个好的位置上，你成长起来了，对你好，对我也好。”
陆晨听懂了。
这不是画大饼，这是在招揽。
曾大洋在暗示他，跟着我走，我给你资源，你给我业绩和支持。
这种事情在体制内太常见了，不算什么阴谋诡计，就是正常的人事布局。
但对一个二十四岁的规培医生来说，第一次被一个副院长这样明确地释放信号，感觉确实有点复杂。
陆晨在心里快速地过了一遍。
好处是明摆着的，名额、晋升、资源。
坏处呢？
目前看不到明显的坏处。
他又不是去做什么违法的事情，只是去参加一个技术交流。
回来晋升住院医师，也是凭自己的本事。
曾大洋要做的，只是在流程上帮他推一把。
至于所谓的加入派系，他现在也没什么好失去的。
一个规培生，要背景没背景，要靠山没靠山。
有人愿意拉他一把，有什么理由拒绝？
陆晨想清楚了，抬头看着曾大洋。
“曾院长，这个机会我很感谢，我愿意去。”
曾大洋点了点头，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。
“好，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。”
“技术交流的地点在广福医院，省里的重点三甲，水平不比我们差。”
“时间是后天，你明天准备一下，到时候跟我们医院的交流团一起过去。”
“到了那边，你代表的是江城市中心医院，该展示的要展示，该学的也要学。”
“明白吗？”
“明白。”
曾大洋站起来，走到陆晨面前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年轻人有本事是好事，但光有本事不够，还得有人愿意给你搭台子。”
“我今天给你搭了一个台子，你上去之后怎么唱，看你自己。”
陆晨站起来，点了一下头。
“曾院长，我不会让您失望的。”
“好。”
曾大洋收回手，走回办公桌后面，又拿起了那份文件。“去吧，回去好好干活。”
……
陆晨转身出了办公室。
走在行政楼的走廊里，他的脚步声在地毯上闷闷的，几乎听不到声音。
他脑子里在转。
曾大洋这个人，不简单。
说话的方式既让你觉得舒服，又让你清清楚楚地知道他要什么。
而且他不遮掩，不搞那种弯弯绕绕的暗示，直接把底牌亮给你看。
这种人，要么是真的欣赏你，要么是算准了你不会拒绝。
或者两者都有。
陆晨走出行政楼，外面的天已经放晴了，暴雨彻底过去了。
阳光打在他脸上，暖的。
他在心里想了一句话。
医院里的水，好像比他想的要深。
但深水里的鱼，也更大。
他回到急诊科的时候，方莹第一时间迎了上来。
“怎么样怎么样？”
“挺好的。”
“说了什么？”
“方姐，你怎么比我妈还关心我的事。”
“你有妈吗？”方莹说完这话，自己先愣了一下，脸上的表情变了。
“不是，我不是那个意思，我就是随口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
陆晨笑了一下。
“我有院长妈妈。”
方莹松了口气，赶紧转移话题。
“所以到底说了什么嘛？”
“给我一个去广福医院技术交流的名额，后天出发。”
方莹愣了。
“技术交流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种名额不是一般给主治以上的吗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一个规培就拿到了？”
“嗯。”
方莹的嘴巴张了张，合上了，又张开了。
“你是什么怪物？”
“我是外科之刃，之前跟你说过了。”
方莹这次没笑，而是用一种非常复杂的眼神看着他。
那种眼神里有震惊，有佩服，还有一点点不真实感。
“行吧，外科之刃同志，你去忙吧。”
陆晨走回值班台，开始接诊。
但他心里那根弦一直没有完全松下来。
曾大洋的话他听懂了，但有些东西，他还需要另一个人帮他确认。那个人就是李森。
……
中午十二点半。
陆晨刚吃完饭，手机响了，是李森的消息。
【李森：下午一点半来我办公室一趟】
陆晨回复了一个好字。
他其实已经料到了，李森一定会再找他谈一次。
下午一点半，准时到。
这次李森的办公室门没关，陆晨直接走了进去。
李森正站在窗边，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，杯子上印着江城市中心医院二十周年纪念的字样。
看到陆晨进来，他指了指椅子。
“坐。”
陆晨坐下。
李森没急着坐回去，而是站在窗边，看了一会儿窗外。
沉默了大约十几秒，才开口。
“曾院长跟你谈完了？”
“谈完了。”
“他怎么说的？”
陆晨把曾大洋说的主要内容复述了一遍，包括技术交流的名额，包括回来可以晋升住院医师的事。
但关于派系暗示那部分，他没有直接说出来，而是换了一种说法。
“他说需要培养自己看好的年轻医生。”
李森听到这句话，嘴角动了一下，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。
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，把搪瓷杯放在桌上。
“你答应了？”
“答应了。”
“你知道你答应的是什么吗？”
陆晨想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，他不只是给我一个名额，他是在投资。”
李森抬眼看了他一下。
“你能看到这一层，说明你不傻。”
“曾院长这个人，水平是有的，能力也有。”
“但他在这个医院里，不是唯一一个有分量的副院长。”
“院长、另一个副院长、各个大科室的主任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盘子。”
“你现在被他挑中了，短期来看对你是好事，但长远来看，你要学会在这些人中间走路。”
陆晨认真地听着。
“主任，您的意思是让我小心一点？”
李森摇了摇头。
“不是小心，是清醒。”
“你是做技术的，不是做行政的，技术才是你的根基。”
“不管谁给你搭台子，你站上去之后，靠的是你自己的手艺。”
“只要你的技术够硬，谁来了你都不怕。”
“但如果你技术不行，谁给你搭的台子都会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