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染青画了一个时辰。第一版初稿呈到嬴政面前的时候,绢面上的年轻人轮廓分明,五官清晰,深绿色的衣物和厚底短靴都画的一丝不差。
嬴政看了三息。
“不对。”
林染青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。
“哪里不对?”
嬴政把绢面推回去,手指点在画中人的眼睛上。
“形对了,神不对。”
嬴政的拇指在案面上磨了一圈。
“你画出来的眼睛是一个年轻人的眼睛,里面什么都没有。”
林染青重新展开绢面拿起笔,蘸墨修了一遍眼部的线条。
嬴政看了一眼。
“还是不对,你画的是温和,不是恳切。”
林染青咬了一下嘴唇,又修了一版。
嬴政摇头。
“这次画成了焦急,太浮了,他不是焦急,他是拼了命要让对面的人相信他。”
林染青攥着画笔,指尖发白。
他画了三十年的人像,给王侯将相画过无数张脸,从来没有哪一次被驳回过这么多遍。
“陛下,臣从未见过此人,仅凭口述,臣实难捕捉您所说的神韵。”
嬴政靠在矮案后面,右手攥着案沿,指关节绷了又松。
他闭上眼,脑子里翻出了那一幕。
沙丘宫的寝殿内,烛火摇曳,陈尧跪在青砖地上,额头的血混着泪水,声音嘶哑,但每一个字都咬的清清楚楚。
始皇帝陛下,末学后辈陈尧。第三军医大学急救外科。
奉祖龙计划之令。
跨越两千一百七十三年时空。
前来为陛下续命。
嬴政睁开眼。
“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人跪在地上,满头满脸都是血,身体在发抖,左手的指头在一节一节消失,但他的眼睛比大殿里所有的灯加在一起还亮?”
林染青的呼吸粗了半拍。
嬴政的手指从案沿上移开,两掌交叠搁在膝盖上。
“他不是在求朕救他,他是在求朕让他救朕。”
嬴政的声音降了半个调子。
“他知道自己要死,他怕的不是死,他怕的是来不及。”
林染青的手指在画笔上松了又紧。请求出错,状态码:500内容:<html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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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!-- a padding to disable MSIE and Chrome friendly error page -->“他的表情不是恳切,是执拗。”
林染青的笔停了。
“你画过犟牛没有?”
林染青愣了一下。
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划了一道。
“沈长青这个人,外表看着老实巴交的,你跟他说什么他都笑着点头,但他认准了一件事就往死里干,谁都拦不住。”
嬴政的声音低了些。
林染青攥着画笔,指尖的颤动顺着笔杆传到了笔尖上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杂念全压下去,重新落笔。
这一次画的比陈尧那张快,因为沈长青的长相线条粗犷,没有陈尧的五官需要反复调校。
但画到眼睛的时候,林染青又停了。
嬴政没有催他。
林染青在绢面上试了三笔,擦了两笔,最后用干干的笔尖在瞳仁位置轻轻蹭了一道。
那一道蹭出来的干墨痕迹让沈长青的眼神多了一层粗粝的质感,不精致,不灵动,但沉甸甸的压在那里,谁都搬不走。
嬴政看了五息。
“再添一笔。”
林染青抬头等着。
“他的嘴角往上提半分,不是笑,是累到极点但心里踏实的表情。”
林染青在嘴角的位置添了一道极细的弧线。
嬴政又看了三息。
“收。”
林染青把第二张绢面放在案面上,跟陈尧的画像并排摆着。
两张脸一左一右对视着,一个满脸鲜血目光恳切,一个浑身泥土眼神执拗。
嬴政的手指在两张画像之间的空白处停了一息。
“第三个人。”
嬴政开口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,声音比前两次都低了大半截。
林染青取出第三张细绢展开。
嬴政没有闭眼。
“女子。”
林染青的笔顿了一下。
“十六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