营地安静下来。
“我可以当这把刀。”陈述伸出三根手指。“但刀有价钱。”
特使眯起眼睛。“你要什么？”
“从偏将私兵缴获的那批军械里抽。”陈述语气不急不缓。“弩箭两百支，皮甲五十副，铁盾三十面。”
特使呼吸加重。“这不合规制。”
“太守蓄养私兵合规矩？”陈述反问。
特使语塞。
“第二。”陈述竖起第二根手指。“广陵至江东的通行令。由州府签发，有效期一年。糜家商队优先。”
“我无权签发此令。”特使推诿。
“你带了刺史印信。”陈述点破。“其余过路商队，须经我批复。”
“狂妄。”特使厉声喝道。“你一个流民，敢要商权？”
陈述收起第二根手指。“第三。州府的人从今天起，不许碰营地任何流民。”
“流民归郡府管。”特使向前一步。
“谁动，我就把证词交给太守。”陈述不退反进。“太守马上就会知道，谁在背后捅他。”
特使的脸彻底板住。
随从的手离开刀柄。他们听懂了局面。动刀解不开死局。
特使沉默很久。他解下腰间铜鱼符，拍在锅沿上。
“弩箭一百五十支。皮甲三十副。铁盾二十面。”特使还价。
陈述看着鱼符。
“通行令半年。流民我不插手。这证词三日内送到州府。”特使补充。
陈述拿起鱼符，在手里掂重。
“成交。”
特使转身就走。走出五步，他停步没有回头。
“先生的手臂病入骨髓。州府有好大夫。”
陈述没接话。特使带着随从离开营队。
周大牛突然笑出声。
“先生。您这是空手把官军的家底掏干了？”
孟方站在远处，嘴巴张着没合拢。他低头看装干粮的药箱。
日头偏西。营地重新运转。
陈述把铜鱼符塞进怀里。鱼符、角令、病符、残玉、旧令挤在一起，硌痛肋骨。
张宁走过来，蹲下身。
她看着陈述的右臂。灰白边界在交锋期间又爬升半寸。暗紫纹路顺着肩头朝颈侧延伸。
张宁掌心贴腿，没有伸手。
陈述偏过头。他看见张宁袖口下滑。
手腕内侧的暗红纹路比昨日更深。淡红转为暗红。那纹路向着血管深处扎入。
张宁拽回袖口。她站起身，向营地边缘走去。
陈述看着她的背影，嘴唇活动一下，没有发出声音。远处丘陵背阴面。老槐树枯死。
陈三蹲在树根阴影中。
他右手拿着一个拇指大小的黑色陶罐。罐口封蜡。蜡面刻着多重阵纹。
陈三眺望营地方向。
他看见特使快步离开。他看见陈述坐在铁锅旁缠布条。
陈三嘴角上扬。
他收紧手指。
陶罐封蜡在指缝间碎裂。黑色粉末散开。
夜深。
陈述靠着铁锅缠布条，灰白色越过锁骨，暗紫纹路在颈侧跳动，比心跳快半拍。
张宁蹲在三步外，袖口死死拽到指根。
孟方把军械清单拍在锅沿上。“弩箭一百五十支，皮甲三十副，铁盾二十面。搬完了。”
他瞥了陈述一眼。“刀全生锈。”
“能射就行。”
孟方嘟囔一句听不清的话，转身走远。
周大牛分了三班轮哨。营地陷入不安稳的沉寂。
陈述闭眼。右臂灰白区域的跳动节奏忽然变了，从试探变成急促连跳，像在接收什么东西。
他睁眼。
营地西北方向，排水沟的泥缝里，有液体在渗。第一只手从沟里钻出来。
指甲全掉了，灰白甲床，五指攥住沟沿把整个身体拽上地面。翻白的眼珠，暴胀的肌肉，嘴里挤出“嗬嗬”的气声。
十几个方向同时涌出同样的人形。
周大牛一刀劈进第一个肩膀，三寸深。对方不晃，反手抓住刀背往回拽，扑上来咬住他前臂。
“操！松不开！”
周大牛斩断那人手腕，嘴没松，咬合力大到骨头在响。
张宁从侧面切入，短刀横过颈椎。头偏了九十度，身体还在爬。
她退半步，目光凝在蛊人胸口。灰白皮肤下，心脏位置有团黑色的东西在跳。
节奏和陈述右臂里的完全同步。
“砍不死！”孟方劈开一个蛊人胸腔，暗紫浓稠液体涌出来，颜色和陈述手臂上那片一模一样。他嗓子劈了，“这他妈是什么东西！”
“别管是什么。”张宁连斩四人膝脚，断肢蛊人趴地用牙往前拖，“它们全冲他去的。”
三十多个蛊人涌入营地，防线被冲出六个豁口。弩箭钉进去没用，石灰线被碾碎踩平。流民惊叫着往后缩。
陈述被周大牛拽着后撤。
但他没看蛊人。他在看地面。
蛊人钻出来的位置不是随机分布，全沿一条弧线排列。弧线圆心指向营地南侧三百步外的废弃粮仓。
他在地宫照壁上见过这种弧线。蛇纹阵外圈回路。
“先生，往后！”周大牛吼。
陈述往前跑了。不是往后。是朝蛊人最密集的方向。
右臂灰白色在夜里泛出微光，所有蛊人的头同时转向他。
“周大牛！弩箭搬出来！”
“孟方！铁盾堵北面沟口！”
“谁车上还有烈酒？”
孟方骂了一声极难听的脏话，转身冲向板车。
陈述跑到粮仓外墙二十步急停。土坯墙，木梁顶，两扇朽烂木门半掩。他清点物资时扫过这里，角落堆着糜家卸下的几袋碎米面粉，两坛行军烈酒。
“你要干什么？”张宁追到身后。
“烧。”
“你自己也在里面。”
“我有后门。”他指了指后墙那道裂缝，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。
张宁盯了他一息。“你确定？”
“不确定。但比站着等它们啃死我强。”
他冲进粮仓。短刀划开米面袋，粉末洒一地。拔开酒坛塞，一坛洒在地面浸透粉尘，另一坛倒在木梁墙根。
蛊人涌到门口了。第一个踩着满地酒液粉末挤进来。第五个。第十个。翻白眼，“嗬嗬”作响，像闻到血腥味的野兽冲进陷阱。
陈述从后墙裂缝挤出去，手里攥着一支弩箭，箭头缠碎布浸过烈酒。
周大牛把上好弦的手弩塞进他左手。
“先生，这能行？”
“行不行都得试。”
三十多个蛊人全挤进粮仓。米面粉尘被冲撞搅起，在空气中形成高密度悬浮层，烈酒蒸汽混在其中。
陈述左手端弩，火焰在箭头抖动。
他瞄准粮仓门洞正中央。
“排了这么久的号，终于轮到你们了。”
扳机扣下。
火箭穿入粉尘与酒气交织的空气层。
爆炸不是从一个点往外烧。
是整个密闭空间内所有悬浮颗粒同一瞬间同时燃烧，气体膨胀的速度超过声音传播。冲击波从门洞和所有缝隙喷涌而出，土坯墙从内部掀飞，木梁碎裂，碎砖烂木裹着火焰四面抛射。
三十多个活人蛊在爆炸中心碳化。
碳变成灰，这个过程没有任何玄学能抵抗。
冲击波把陈述掀翻在地。
右臂暗紫纹路剧烈闪烁一下，然后几十个蛊人体内与他同频跳动的东西，全灭了。
那种被几十条信号同时拽扯的撕裂感，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