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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三章:书院设局,陆寻没来却先赢了

作者:子非鱼是你 字数:7464 更新:2026-06-04 17:50:17

第二日。

江州书院门前,早早便聚了不少士子。

今日书院设讲。

题为——

读书人与公道。

这题目一出来,整个江州士林都动了。

若放在以前,这样的题目不算稀奇。

书院先生讲仁义。

士子辩经义。

谁都能说几句漂亮话。

可如今不一样。

江州刚翻出私盐大案。

苏承业沉冤六年。

沈怀义跌落神坛。

白马寺藏污纳垢。

通源票号洗银。

三司会审入城。

而这所有事里,都绕不开一个人。

陆寻。

所以这场讲学表面上是请书院先生论道,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,大家想听的是陆寻说什么。

书院门口,不少士子伸长脖子往街头看。

“陆公子会来吗?”

“帖子都送去了,应该会吧。”

“可听说陆公子伤还没好。”

“伤没好也挡不住他啊,文庙那日他不也去了?”

“也是,陆公子这人,看着怕死,真有事反倒比谁都敢上。”

“我今日就是想问问他,读书人若遇官府不公,究竟该忍,还是该争。”

人群中,议论声不断。

书院内。

何知远站在讲堂侧门处,神色平静。

他今日穿着一身儒衫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。

看起来温文尔雅。

像极了一个正经讲学先生。

只是他藏在袖中的手,微微攥紧。

陆寻会来。

他相信陆寻一定会来。

这种人最怕名声受损。

书院以“读书人与公道”为题相邀,江州士子又如此期待。

他若不来,便会有人说他怯了。

若来了。

那就正中下怀。

何知远昨夜已经准备好了三问。第一问,陆寻无功名,凭什么代读书人言公道?第二问,陆寻借民意逼官,是否乱法?第三问,陆寻多次参与审案,是否以私智乱公堂?

这三问不杀人。

但诛心。

只要陆寻答错一句,今日书院里的风向就会变。

士子们崇拜陆寻,是因为他替苏家翻案,替江州百姓出了气。

可士子们也最容易被“名分”“礼法”“正统”这些东西刺中。

只要让他们觉得陆寻越界了,觉得他不配代表读书人,觉得他不过是借民意成名。

那他的名声就会裂开一道缝。

名声一裂。

薛怀安便有理由继续压他。

何知远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
他不需要赢得多漂亮。

只需要让陆寻从“公道书生”,变成“有争议的书生”。

就够了。

就在这时,外面忽然响起一阵骚动。

“来了!”

“陆公子来了!”

何知远眼神一亮。

他立刻整理衣袖,走向前堂。

书院门外。

一顶青色软轿缓缓停下。

轿帘垂着。

旁边有几个宋家护卫护送。

还有一名穿青衣的小厮,手里抱着一只药匣。

看架势,确实像极了陆寻如今出门的模样。

众士子纷纷让开。

“陆公子!”

“陆公子来了!”

“陆公子身子可好些了?”

轿内没有声音。

小厮低声道:

“陆公子伤未痊愈,不宜多言。”

众人一听,立刻理解。

毕竟陆寻几次带伤出面,大家都知道他身体不好。

何知远走出书院,朝软轿拱手。

“陆公子能来,书院蓬荜生辉。”

轿中依旧没有声音。

小厮道:

“先生客气。”

何知远眼底闪过一丝疑色。

陆寻这人,真会这么安静?

不过转念一想,也许是伤势太重,不便开口。

他压下疑心,笑道:

“既如此,请陆公子入内。”

软轿被抬入书院。

讲堂里,士子早已坐满。

何知远安排人将软轿放在侧位。

轿帘仍旧半垂。

只能隐约看见里面坐着一个披着深色披风的人。

身形与陆寻差不多。

脸被帷帽遮住。

一只手露在外面,显得有些苍白。

何知远终于放下心。

他走上讲台,环顾众人。

“诸位。”

“今日讲题,读书人与公道。”

“江州近来多事。”

“苏家旧案、私盐之祸、三司会审,诸位皆亲眼所见。”

“而陆公子,亦是其中最关键之人。”

“今日陆公子虽伤体未愈,却仍亲至书院,可见其心中亦有公道二字。”

士子们纷纷点头。

有人看向软轿,眼中带着敬佩。

何知远微微一笑。

铺垫够了。

接下来,就该落刀了。

他缓缓道:

“不过,正因为陆公子名望日盛,何某心中反倒有几个疑问。”

“今日既是论道,不如当众请教陆公子。”

讲堂里安静了些。

不少士子露出好奇之色。

软轿中仍旧没有声音。

何知远继续道:

“第一问。”

“陆公子并无功名在身。”

“非秀才,非举人,更非朝廷命官。”

“却在文庙前代江州士子发声,逼问知府,干预会审。”

“敢问陆公子。”

“无功名之人,是否有资格代表读书人谈公道?”

这句话落下。

讲堂里顿时静了。

不少士子微微皱眉。

这个问题,确实尖锐。

有人心中不悦。

觉得何知远是在故意为难陆寻。

但也有人若有所思。

是啊。

陆寻确实没有功名。

他凭什么站出来?

凭才华?

凭胆量?

还是凭民意?

软轿里仍旧没有声音。

何知远眼底闪过一丝得意。

他又问了一遍:

“陆公子?”

轿帘轻轻动了一下。

小厮上前,递出一张纸。

何知远一愣。

“这是?”

小厮道:

“陆公子伤重,不便多言。”

“有话已写在纸上。”

何知远接过。

打开一看。

上面只有一行字。

公道不是功名给的,是人心该有的。

讲堂内,有士子忍不住低声念了出来。

“公道不是功名给的,是人心该有的……”

一时间,众人神色微变。

何知远脸色微僵。

这答得太稳了。

不讲官身。

不讲身份。

直接把公道抬到人心。

你若说没有功名不能谈公道,那普通百姓是不是也不能喊冤?

苏云卿是不是也不能问三司要公道?

这一句话,直接把他的第一问顶了回来。

何知远深吸一口气。

“好。”

“陆公子果然有见地。”

“那何某第二问。”

他往前一步,声音更高了些。

“官府自有律法。”

“三司自有章程。”

“陆公子却屡次借民意压官。”

“文庙逼沈怀义。”

“青阳关公开钦差行踪。”

“文庙三司签押。”

“这些事虽一时有效,可若人人效仿,以民意逼官府,那天下律法岂不乱了?”

这次,讲堂中议论声更大。

这个问题比第一问更重。

不少先生都皱起眉。

因为这确实触及到了读书人最在意的“秩序”。

陆寻如果答不好,就容易被扣上乱法之名。

软轿中依旧安静。

小厮又递出第二张纸。

何知远接过,心中冷笑。

写?

写也没用。

这个问题,不是一句漂亮话能解决的。可他展开纸后,脸色又变了。

纸上写着:

民意不是刀,贪官逼它成刀。律法若能伸冤,百姓何必冒死喊冤?

讲堂里,彻底安静了。

这一次,不只是士子。

连几位书院先生都愣住了。

民意不是刀。

贪官逼它成刀。

律法若能伸冤,百姓何必冒死喊冤?

这话太直。

也太狠。

它没有否认律法。

反而把问题重新丢回官府。

如果官府真的公正,谁会愿意冒死击鼓鸣冤?

谁会愿意跪在文庙前喊冤?

谁会愿意拿全家性命赌一个公道?

有个年纪较轻的士子眼眶微红,低声道:

“苏承业当年若能按律申冤,苏家何至于此?”

另一人也道:

“劣盐害民,百姓上告无门,不找民意,找谁?”

“陆公子说得对,不是百姓想乱法,是贪官把法堵死了。”

何知远心中一沉。

风向又偏了。

他没想到陆寻不说话,只靠两张纸,就能把士子情绪压回来。

不行。第三问必须更狠。

何知远把纸放下,脸上的笑容淡了些。

“陆公子文辞锋利,何某佩服。”

“但还有第三问。”

“也是最重要的一问。”

讲堂安静下来。

何知远看着软轿,一字一句道:

“陆公子口口声声为公道。”

“可你如今名满江州,士子敬你,百姓颂你,商户谢你,监察司护你。”

“敢问陆公子。”

“你所行之事,究竟是为公道。”

“还是为成名?”

这话一出。

讲堂里瞬间一静。

太狠了。

前两问还在谈资格、律法。第三问,直接问心。

你陆寻做这些,到底是为了公道,还是为了名声?

如果是为了名声,那一切都变味了。

哪怕你做的事结果是好的,也会被人怀疑动机。

有时候,读书人最在意的就是这个。

名节。

本心。

动机。

何知远嘴角微微上扬。

这问题不好答。

说为公道,显得虚伪。

说为名声,直接自毁。

说二者都有,又会落入他后续准备好的陷阱。

他等着软轿中的回应。

可是这一次。

软轿里没有递纸。

何知远心中一喜。

终于答不上来了?

讲堂里的士子也看向软轿。

片刻后。

轿帘轻轻一动。

里面的人终于开口了。

声音很低。

也有些沙哑。

“何先生。”

“你这问题。”

“问错人了。”

何知远微微一怔。

这声音……

不对。

不是陆寻!

下一刻。

轿帘被掀开。

里面坐着的,并不是陆寻。

而是宋家一名身形相近的护卫。

他脸色苍白,是抹了粉。

披风、帷帽、软轿,都和陆寻平日出行极像。

可他根本不是陆寻。

讲堂瞬间炸了。

“不是陆公子?”

“怎么回事?”

“陆公子没来?”

何知远脸色骤变。

“你是谁?”

那护卫站起身,从袖中取出第三张纸。

“陆公子说。”

“若何先生问到第三问,便把这张给你。”

何知远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不祥预感。

他接过纸。

打开。

纸上写着:

我若为名,今日便该亲来;我若不来,你又拿什么毁我名?

轰。

讲堂里一片哗然。

何知远脸色瞬间白了。

他终于明白了。

陆寻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来。

陆寻早就猜到今日书院有局。

前两问,用纸答。第三问,直接揭开他设局的目的。

你说我为名?

那我本人都没来。

你还怎么说我是来博名声?

如果陆寻真贪图名声,今日书院士子云集,他必定亲至,享受众人敬仰。

可他没有。

他甚至派了个替身。

这反而证明,他不是为了书院这点名声来的。

而何知远准备的“毁名”之局,也因此彻底落空。

不仅落空。

还反噬到他自己身上。

有士子已经反应过来,怒道:

“何先生,你今日不是请陆公子论道,是想逼问陆公子吧?”

“你为何句句都在给陆公子扣帽子?”

“你是不是受人指使?”

何知远额头冒汗。

“诸位误会了。”

“何某只是论道。”

就在这时。

讲堂外传来一道清冷声音。

“论道需要提前烧密信吗?”

众人回头。

柳清霜一身白衣,走进讲堂。

身后跟着监察司缇骑。

何知远脸色彻底变了。

“柳监察使?”

柳清霜看着他。

“昨夜书院后山小屋。”

“你烧了一封信。”

何知远强作镇定。

“柳大人说笑了。”

“什么信?”

柳清霜抬手。

蒋恒将一只小铜盆放在桌上。

铜盆里,是未烧尽的纸灰。

其中一角尚可辨出几个字。

陆寻若来……

虽然残缺,但足够了。

讲堂里彻底炸开。

“真有信?”

“陆寻若来?后面是什么?”

“何先生果然有问题!”

何知远脸色苍白。

他没想到,自己烧掉的信竟然被监察司找到了残灰。

柳清霜冷冷道:

“何知远。”

“你与都察院何人往来?”

何知远咬牙。

“柳大人,我只是一个教书先生。”

“教书先生?”

柳清霜淡淡道:

“半年前入江州书院。”

“曾在京城都察院薛怀安门下听学。”

“入书院后,多次散播陆寻以民意乱法之论。”

“昨夜又焚毁密信。”

“今日设局毁陆寻名声。”

“你说你只是教书先生?”

何知远脸色越来越白。

堂中士子看他的眼神已经变了。

从敬重。

到怀疑。

再到愤怒。

何知远终于慌了。

“我没有!”

“我只是问几个问题!”

“问问题也有罪吗?”

柳清霜冷声道:

“问问题无罪。”

“受人指使设局构陷,有罪。”

何知远还想狡辩。

忽然,讲堂外又走进一个人。

宋砚辞。

他手中拿着一份账册。

“何先生。”

“你这半年在江州书院讲学,吃住清贫。”

“可你在白马镇的钱庄里,却有一笔五百两的存银。”

何知远身体一僵。

宋砚辞继续道:

“存银人姓薛。”

讲堂里,瞬间死寂。

姓薛。

都察院薛怀安。

士子们再傻,也听懂了。

何知远腿一软,差点站不稳。他终于知道,这局从一开始就输了。

陆寻没来。

却让他自己露了出来。

柳清霜道:

“拿下。”

监察司缇骑立刻上前。

何知远猛地挣扎。

“你们不能抓我!”

“我是书院先生!”

“我是读书人!”

“你们不能这样对我!”

一个年轻士子冷冷道:

“读书人?”

“读书人替人构陷忠良,也配叫读书人?”

何知远脸色惨白。

被当众拖了出去。

讲堂里安静很久。

最终,一位老先生缓缓起身,走到那三张纸前。

他拿起第一张。

又拿起第二张。

最后拿起第三张。

看了许久。

他叹了一声。

“陆公子今日虽未至。”

“却已经讲完了。”

众士子默然。

公道不是功名给的,是人心该有的。

民意不是刀,贪官逼它成刀。

我若为名,今日便该亲来;我若不来,你又拿什么毁我名?

这三句话,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。

这一日。

江州书院讲学没有继续。

可所有士子离开时,心里都记住了这三句话。

而何知远被监察司带走的消息,也很快传遍江州。

薛怀安再输一局。

并且输得极其难看。

……

小院里。

陆寻没有出门。

他确实遵守了承诺。

一整天都待在床上。

只是床边摆着一叠纸。

青竹坐在旁边,看着那些提前写好的回答,神情复杂。

“所以你昨天晚上就写好了?”

陆寻点头。

“嗯。”

“第一句。”

青竹看着他。

“你早就知道何知远会问什么?”

陆寻道:

“猜的。”

“第二句。”

青竹小声道:

“猜得这么准?”

陆寻笑了笑。

“想毁一个读书人。”

“第三句。”

“无非从名分、律法、本心三处下刀。”

“第四句。”

青竹听得皱眉。

“读书人也这么坏吗?”

陆寻想了想。

“人坏不坏,和读不读书没关系。”

“第五句。”

青竹沉默了一下。

“那读书有什么用?”

陆寻看向她。

“让好人更明白怎么做好人。”

“第六句。”

“也让坏人更会装好人。”

“第七句。”

青竹愣了很久。

最后小声道:

“这话听着好像很有道理。”

苏云卿坐在一旁,轻声道:

“读书若只读出一张会遮丑的皮,确实不如不读。”

陆寻点头。

青竹忽然道:

“那我以后也要读书。”

陆寻一怔。

柳清霜刚好从外面回来,听见这句,脚步微停。

青竹有些不好意思。

“我就是觉得。”

“我不能一直只会看着你喝药。”

“以后你们说案子,我也想听懂。”
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
陆寻看着她,笑了笑。

“好。”

“第八句。”

青竹眼睛一亮。

“真的?”

陆寻点头。

“我教你。”

“第九句。”

青竹脸一下红了。

“你教?”

陆寻道:

“不放心?”

“第十句。”

青竹小声嘀咕:

“你正经教就放心。”

苏云卿忍不住笑。

柳清霜走进来,淡淡道:

“先把身体养好。”

陆寻立刻闭嘴。

青竹也反应过来,赶紧端起药碗。

“对,喝药。”

陆寻:“……”

他刚想说点什么,柳清霜就看了过来。

于是,他只能接过药碗。

人生里的大道理很多。

可眼前最现实的,还是这碗药。

陆寻一口喝完。

苦得皱眉。

青竹连忙递蜜饯。

这一次,她给了四颗。

陆寻看她。

青竹脸红红地道:

“今天你没出门。”

“奖励。”

陆寻看着掌心的蜜饯。

忽然觉得,自己这一天赢的不只是何知远和薛怀安。

还赢了第四颗蜜饯。

很不错。

真的很不错。

……

知府衙门。

薛怀安听到何知远被抓时,脸色阴沉得可怕。

他手中的茶杯,被硬生生捏出一道裂纹。

“废物。”

一旁的随从不敢说话。

薛怀安闭了闭眼。

他已经连续输了三次。

文庙签押。

魏忠供词。

书院设局。

每一次,都和陆寻有关。

最让他难受的是,这一次陆寻甚至没出门。

人没到。

刀先到了。

薛怀安第一次真正意识到。

陆寻不是靠运气走到今天的。

这个病恹恹的小书生,确实难缠。

非常难缠。

随从低声道:

“大人,何知远会不会把您供出来?”

薛怀安冷冷看他一眼。

“他没证据。”

“那五百两?”

“不是本官亲手给的。”

随从松了一口气。

可薛怀安却没有松。

因为他知道,何知远虽然咬不死他,却会让他在三司里的处境更被动。

许敬之和周元礼已经开始对他有所防备。

裴玄更不用说。

柳清霜本来就站在陆寻那边。

再这样下去,三司会审名义还在,可真正的主导权会一点点落到监察司和陆寻手里。

他必须换一种方式。

不能再从名声上动陆寻。

也不能再从规矩上压陆寻。

这些都被他化解了。

那就只剩最后一种办法。

让他没机会继续开口。

随从看见薛怀安的眼神,心里一寒。

“大人……”

薛怀安低声道:

“去传信。”

“告诉那边。”

“江州的路,不能再拖了。”

随从脸色微变。

“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
薛怀安眼神阴冷。

“三日后证据押送入京。”

“路上。”

“让他永远闭嘴。”

随从低头。

“是。”

窗外。

夜色沉沉。

江州的风,似乎又冷了几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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