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母盯着那辆车,两只脚钉在地上。
大伯先反应过来,干咳了一声,迈了一步,又停住,扭头看了大伯母一眼。大伯母的嘴张了张,什么都没吐出来。
林川没催,就那么站在车门旁边等着。
沈蔓上前挽住她妈的胳膊,轻轻拽了一下。“妈,上车。”
沈母这才动了,低头弯腰钻进后排,坐下的时候手不自觉地在真皮座椅上摸了一下。
大伯和大伯母跟着上了另一侧,大伯母坐进去的瞬间,屁股刚挨着座椅就往里缩了一截,生怕把人家东西弄脏了。
车门关上。
林川绕到驾驶位,拉门,坐进去,打火。
沈蔓坐在副驾,安全带扣好,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林川回了她一个很浅的眼神,什么都没说。
车子启动,驶出县城。
后排安静了大概三分钟。
大伯母终于憋不住了,身子往前探了探,声音压得比刚才在客厅里低了不止一个八度。
“小林啊,这个车……是你自己的?”
“是的,伯母。”
“那这个……得多少钱啊?”
林川一手搭在方向盘上,随口答了一句。
“八十来万吧。”
后排没人接话。
大伯母的嘴唇动了一下,又闭上了。
大伯的手搁在膝盖上,拇指搓了两下裤缝。
沈母坐在最里面,头微微偏向车窗,玻璃上映着她的半张脸。她在镇卫生院做护工,一个月八百块。
沈蔓侧过头看着窗外飞掠的田埂和电线杆,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平。她用力抿了一下,还是没压住。
车上了高速之后,大伯母又说了几句话,但每一句的底气都比上一句弱,到最后基本只剩点头和“嗯嗯”。
大伯全程没再开口。
——
一个多小时后,车子下了高速,进了成都市区。
林川没往春熙路那种闹哄哄的地方开,而是直奔锦江边上的香格里拉酒店。他在深圳住惯了这个牌子,到哪儿第一反应都是找它。
车停在酒店门廊下,门童小跑过来拉开车门。
大伯母下车的时候腿有点发软,不是因为坐久了,是因为面前这栋楼太高了,高到她仰头都看不见顶。
门廊的水晶灯在头顶亮着,地面的大理石能照出人影,穿制服的服务员站成两排,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标准的微笑。
她下意识拽了一下自己的外套,把拉链往上提了提。
大伯的步子慢了半拍,走在最后面,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,最后插进了夹克口袋里。
沈母被沈蔓搀着,一步一步跟在林川后面走进大堂。
脚踩在地毯上的触感让她有点恍惚。这辈子她去过最好的地方是县城的喜来福酒楼,办酒席的时候去的,一桌四百块,全家人都觉得贵。
前台的接待小姐看到林川走过来,还没等他开口就站直了身子。
“先生您好,请问是用餐还是入住?”
“中餐厅,包间。”
“好的,请稍等。”接待拿起电话,三十秒后放下,“先生这边请,锦绣厅已经为您准备好了。”
一行人跟着领位穿过大堂,坐电梯上了三楼。
包间的门推开,沈母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圆桌铺着绛红色的桌布,正中摆着一盆兰花,餐具是白瓷描金的,筷子架都是玉石的。窗帘半拉着,外面是锦江的夜景,水面上映着对岸的灯火。
服务员拉开椅子,一个一个地请人落座。请求出错,状态码:500内容:<html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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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!-- a padding to disable MSIE and Chrome friendly error page -->他打量了两秒。
年轻。比自己还年轻。坐在主位,姿态松弛,手边搁着一杯五粮液,杯子才抿了一小口。
这种包间一顿饭少说三五千,沈蔓一个空姐,什么时候有这个排面了?
“这位是?”周斌笑着问沈蔓,但眼睛看着林川。
沈蔓放下筷子。“我男朋友,林川。”
这三个字出口的时候,她的后背挺直了一寸。
周斌的笑僵了不到半秒,然后迅速恢复。
“哎哟,男朋友啊!”他拉过旁边一张空椅子,没等人让就坐下了,“兄弟做什么的?”
林川没看他,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沈蔓碗里。
“做投资的。”
“投资?”周斌往椅背上一靠,翘起二郎腿,“成都还是哪儿?”
“上海。”
“上海啊——”周斌拖了个长音,拇指摩挲着手腕上的金珠子,
“上海那边搞投资的人多了,鱼龙混杂的。我跟你说,成都这边消费可不低,能上这个档次吃饭的,要么是真有实力,要么就是打肿脸充胖子。”
沈蔓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大伯母和大伯对视了一眼,谁都没吭声。
周斌接着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带着刺。
“我在成都做了六年建材,四川这边的圈子多少都认识点人。真有实力的,名字一说出来大家多少都听过。”
他歪了歪头,看着林川,笑容里带着一种很熟练的轻慢。
“林川是吧?做投资的?说实话,我还真没听过这号人。兄弟别怪我说话直——我也是替沈蔓操心,她一个女孩子在外面飘着,万一被人哄了,那多可惜。”
这话说完,包间里没人接腔。
沈蔓的脸冷下来了。她放下筷子,正要开口——
林川先动了。
他把酒杯放在桌上,抬起头,看了周斌一眼。
“你觉得我在装?”
周斌被这个反应噎了一下,但当着沈蔓全家的面,面子架在这里,他不可能认怂。况且他在成都确实有点关系,不至于怕一个外地来的年轻人。
他笑了一声,往后一仰。
“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。兄弟你也别介意,实话实说,真有本事的人——”
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,“在圈子里总归有点名气的。你要是真做投资做得好,我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。”
林川点了下头,嘴角往上咧了一下。
“行,那我今天就装一下吧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出一个号码,按下拨出键。
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。
“川子,怎么了?”那边是顾城的声音,带着点懒洋洋的尾调。
林川端着杯子,拇指蹭了蹭杯沿,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成都这边做建材的,有个姓周的,你听过没有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。
然后顾城笑了。
“没听说过。怎么,这人惹到你了?”
顾城的声音不大,但包间很安静,安静到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周斌脸上的笑还挂着,但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收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