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此同时,青州府城外。
一队人马正在缓缓前行。
为首的是一个中年文官,穿着四品官服。
他叫侯恂。
是东林党的重要人物。
这次来青州府,是奉钱谦益之命,来查探新帝的动向。
"大人,前面就是青州府了。"
随从禀报。
"嗯。"
侯恂点了点头。
"陛下前几日微服出京,去了山东。"
"本官倒要看看,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。"
他看着远方的城门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。
"陛下啊陛下……"
他喃喃自语。
"您这是在挖东林党的根啊。"
"微臣,不能坐视不管。"
半个月后。
山东,青州府。
官道上尘土飞扬。
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正在缓缓前行。
车帘掀开,露出朱由检的脸。
他穿着一身便服,打扮成一个富商的摸样。
身后,王承恩扮成管家。
还有二十个锦衣卫,扮成随从,远远地跟在后面。
"万岁爷,前面就是青州府了。"
王承恩压低声音。
"嗯。"
朱由检点了点头。
他没有说别的,只是看着窗外的风景。
山东。
大明的粮仓。
历史上,这里曾经发生过无数次的饥荒。
农民起义。
流寇作乱。
一切都始于一个字——
穷。
朱由检这次出宫,是有目的的。
他要看看,大明的农村到底是什么样子。
他要看看,老百姓到底在想什么。
他要看看,他推行的那些政策,到底有没有落到实处。
登基大典之后,他做了很多事。
推广番薯。
重用袁崇焕。
安抚皇后。
拉拢锦衣卫。
但这些还不够。
他需要知道底层的声音。
他需要知道,这天下到底烂到了什么程度。
所以他出来了。
微服私访。
马车在青州府城外停下。
朱由检下了车,看着眼前的景象。
青州府城不大,但很热闹。
城门口人来人往,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。
看起来一片繁华。
但朱由检知道,繁华的表面下,藏着无数的危机。
"万岁爷,我们先去哪里?"
王承恩问。
"先去乡下。"
朱由检说。
"我想看看田地。"
青州府郊外。
一片农田。
此时正是春耕时节,田里到处都是忙碌的农人。
朱由检站在田埂上,看着眼前的景象。
农人们弯着腰,用锄头一下一下地刨地。
锄头很旧,刃口都卷了。
牛在前面拉着犁,犁铧歪歪扭扭,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。
"这犁……"
朱由检皱起眉头。
"太差了。"
王承恩在一旁点头。
"万岁爷说的是。这种犁,耕地深度不够,效率也很低。"
"不止如此。"
朱由检蹲下身,抓起一把土。
土质很硬,板结成块。
"土地没有深翻,肥力不够。"
"难怪产量上不去。"
他站起身,目光扫过整片田地。
"还有这锄头,太重了。"
"镰刀也不对,刃口的角度有问题。"
"水车呢?我没看到水车。"
"回万岁爷的话,水车太贵了,普通农户买不起。"
王承恩低声回答。
"买不起?"
"是。一架水车要几十两银子,普通农户一年的收入才几两。"
朱由检闭上眼。
几十两银子一架水车。
普通农户买不起。
所以只能用人力挑水。
效率低,产量低。
恶性循环。
"这里的亩产是多少?"
他问。
"回万岁爷的话,青州府算是富庶之地,亩产能有一石半。"
一石半。
折合现在的大约一百五十斤。
太低了。
太低了。
"走吧。"
朱由检转身往回走。
"去找这里最有名的老农。"
老农姓黄,七十多岁了,世代务农。
他的家很破旧,土墙茅草顶,门板都关不严。
但他的院子里,收拾得很干净。
"这位老爷,不知道您大驾光临,有何贵干?"
黄老汉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他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老农,看到朱由检这一行人穿着光鲜,吓坏了。
"老人家,起来说话。"
朱由检亲自把他扶起来。
"我是个商人,来乡下看看,想了解一些农事。"
"商人?"黄老汉愣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,商人会跑到乡下问他农事。
"老人家,我问你几个问题,你如实回答。"
朱由检在黄老汉对面坐下。
"第一个问题:你种了多少地?"
"回老爷的话,小老儿种了二十亩地。"
"二十亩?不少了。"
"是。这二十亩地,是小老儿一家三代攒下来的。"
黄老汉叹了口气。
"但小老儿也只敢种二十亩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租子太重了。"
黄老汉的声音很低。
"地主要是租,一亩地一年要交五斗租。"
"二十亩地,一年就是十石粮。"
"再扣掉种子、肥料、人工,能剩下四五石就不错了。"
"四五石粮,够一家人吃一年。"
"但若是遇上灾年——"
他摇了摇头。
"那就什么都没了。"
朱由检沉默片刻。
"第二个问题:你的农具从哪里买的?"
"买的?"
黄老汉苦笑。
"小老儿哪有钱买农具?"
"这些都是祖上传下来的,用了几十年了。"
"不换新的?"
"换了用什么换?"
黄老汉叹了口气。
"一架新犁要三两银子。"
"一把好锄头要五百文。"
"小老儿一年到头,除去租子和口粮,能剩下几百文就不错了。"
"这点钱,连吃饭都不够,哪有余钱买农具?"
朱由检皱起眉头。
三两银子一架犁。
五百文一把锄头。
这价格……
他大概知道是什么水平了。
"第三个问题:你想过换新农具吗?"
"想过。"
黄老汉点头。
"小老儿听说,南方有一种新式的犁,叫什么曲辕犁,耕地又快又深。"
"但那东西太贵了,小老儿买不起。"
"还有水车。"
"小老儿的地离河近,若是有一架水车,就不用人力挑水了。"
"但水车太贵,小老儿想都不敢想。"
朱由检站起身。
"老人家,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"
他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。
"这是一点心意,你收下。"
"这……这怎么好意思?"
黄老汉受宠若惊。
"拿着。"
朱由检把银子塞到他手里。
"回去好好种地。"
"国家不会亏待老实人的。"
从黄老汉家出来,朱由检的脸色很难看。
"万岁爷……"
王承恩欲言又止。
"朕知道你想说什么。"
朱由检的声音冰冷。
"一石半的亩产。"
"五斗一亩的租子。"
"三两银子一架的犁。"
"几十两一架的水车。"
"这就是大明的农业。"
他闭上眼。
"这就是朕要救的天下。"
"万岁爷打算怎么办?"
"两个办法。"
朱由检睁开眼。
"第一,降低租子。"
"但这很难。租子是地主收的,地主大多是士绅,士绅的背后是东林党。"
"动租子,就是动东林党的蛋糕。"
"第二呢?"
"第二,降低农具的价格。"
朱由检的声音变得坚定。
"曲辕犁、三齿锄、改良镰刀、翻车筒车……"
"这些农具若是能普及,亩产能提高至少五成。"
"五成!"
"这意味着什么?"
"意味着天下人都有饭吃。"
"意味着流寇不会起来。"
"意味着……"
他的目光变得锐利。
"意味着大明能多撑几十年。"
王承恩看着他。
"万岁爷打算怎么降低农具的价格?"
"三步。"
朱由检伸出三根手指。
"第一步,官府补贴。"
"官府出资,造一批新式农具,无偿分发给农户。"
"但这只能救一时,不能救一世。"
"第二步,官营工坊。"
"在各地建立官营农具工坊,集中生产,统一销售。"
"用规模效应降低成本。"
"第三步——"
他顿了顿。
"第三步是什么?"
"第三步,废除匠籍制度。"
朱由检的声音冰冷。
"让工匠自由流动,自由生产。"
"市场竞争,价格自然会降下来。"
王承恩脸色一变。
"万岁爷,废除匠籍……这可是大事。"
"匠籍制度已经实行了两百多年,若是废除,不知道会触动多少人的利益。"
"朕知道。"
朱由检点头。
"但朕没有别的选择。"
"这天下,已经烂到骨头里了。"
"若是不下猛药,朕救不了它。"
他转过身,看着远方的田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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