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于,斋戒的第三日,寅时三刻。
大郑宫的宫门,在寂静中缓缓开启。
赢政立于雍城旧宫墙的最高处,玄衣素服,目光如炬,投向远方雍山那起伏的山梁。
只见黑夜里的山脊之上,已然亮起一串串细密火光。
那是‘权火’!
自咸阳至雍城,沿山梁每隔数十里,便筑有一座形如烽燧的权火台。
此刻,赤红的火焰在深沉的夜色中次第点燃,宣告着帝国最高祭祀即将开始的消息。
皇帝将于腊月之晨,在天坛之上,行礼如仪。
火光连绵不绝,自东方咸阳的方向一路向西延伸至雍城脚下,最终汇聚在赢政的视野之中。
那景象,宛如一条由烈焰组成的庞大火龙,威严匍匐在广袤的关中大地之上。
赢政深吸一口气,腊月的晨风冰冷刺骨,却也令他的精神为之一振。
祭祀的核心场所名为血池畤坛,坐落于雍城西北郊外约十二公里处的山梁之上。
此处地势独特,背倚巍峨高山,前临低缓丘峦。
方圆四百七十万平方米的广袤土地上,矗立着古老而神圣的祭天之墟。
祭坛依【高山之下,小山之上】的古礼而建。
核心为圜丘石坛,是祭天的主坛,通体以黄土分层夯筑。
圆坛四周,环绕着一道石砌环壝,此为血池核心,宽五尺、深四尺,沟壁与沟底皆以整块青石垒砌铺就,滴水不漏。
祭礼之时,宰杀太牢牛、羊、豕,乃至车马,鲜血尽数引入壝中。
这便是血池之名的由来。
此刻,赢政已换上最为隆重的衮黑色大祭服。
玄色的衣袍深邃如夜,上面精心缀饰着五彩丝线编织的华美组绶。
他手扶镶满宝石的玉具剑,步履轻晃间,革带上的白玉双佩,发出叮铛轻响。
当他踏出雍城大郑宫的那一刻——
“咚!咚!咚——!”
金鼓齐鸣。
三百名高大魁梧的仪仗武士,高举绣有玄鸟图腾的黑色旌旗鱼贯而出,那玄鸟振翅好似活了过来,在晨风中猎猎翻飞。
紧随其后的是礼官队伍,他们身着朱玄两色的祭服,头戴高山冠,手中捧着玉笏。
太祝、太宰等诸祭官,则身着青色祭袍,佩戴着象征五行的五色绶,亦步亦趋地跟随。
礼乐,则严格按照“宫-商-角-徵-羽”五音循环奏响。
青铜编钟的宏亮,与石质编磬的清越交织共鸣,形成一种直击心灵的天地之音。
而昭昭大秦的天命,也在此乐中,传告四方鬼神。
汤汤厥商,百乐咸奏!
整支庞大队伍,在礼乐里,在黑暗中,如同远古的先民,一路向西而行。
浩浩荡荡,驶向雍山血池。
“噼啪!”
火舌在晨风中摇曳,将黑色的道路照得如同白昼。
此时,从雍城大郑宫到郊外血池畤坛的驰道上,每隔三十步,便有一架巨大的青铜灯树。
这些青铜灯树,不止为众人照亮前路,更似在引着他们。
一步一步,一步一步......踏入一片未知之境。请求出错,状态码:500内容:<html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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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!-- a padding to disable MSIE and Chrome friendly error page -->而且若是仔细望去,便能惊讶发现,那些牺牲竟通体纯黑,表皮无一丝杂斑。
此刻,全部整齐陈列于坛下神厨之内。
在冬日寒风中,牺牲的白脂红肉,蒸腾着丝缕白气。
当年,秦德公建国雍城的第一年,曾以‘三百牢’祭祀鄜畤——那是一口气宰杀300头牛、300只羊、300头猪的血光盛宴。
而今天,秦始皇将行的腊祭,规模虽不至于夸张至此,但也堪称盛大恢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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祭典的每一步骤,都经过精确的测算。
赢政登顶后,太宰立刻恭敬地奉上,盛于青铜俎中的太牢三牲之首级。
太祝则奉上祭祀用的玉器,象征天的青色玉璧、圭、璜、璋等,并一一陈列在神案之上。
还有盛满黍、稷、稻、粱的精致簠簋,也已摆放妥当。
清澈的祭祀用酒,更是早就被注入巨大的青铜酒尊之中。
酒液澄澈如泉,默默倒映着坛顶之上,那片肃穆苍穹。
秦始皇庄重走到燎炉前。
亲手执起燃烧的火炬,点燃堆放在燎炉前的祭牲躯体。
接着,他将象征敬天诚意的玉璧,与书写着祭祷之辞的帛书,一同郑重地投入熊熊烈火之中。
“噌——”
火焰升腾。
牲体在炭火中烧得劈啪作响,油脂熔化后喷溅而起,焦香四散,黑烟冲天。
在冬日的天空中,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黑色烟柱。
古人相信,这升腾的烟气能够上达天听。
所以皇帝也以此‘燔燎告天’,向高高在上的昊天上帝与天地五帝传达自己的诚敬。
与此同时,太祝朗读祭辞。
“维始皇帝三十五年,岁在己丑......”
悠长的声音回荡在祭坛之上,仿佛真的在同天人对话。
赢政肃然跪在铺于坛顶的蒲席。
玄衣拖曳于地,头顶冕冠垂下的十二旒白玉珠串微微晃动,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。
他一丝不苟地执行着每一个祭祀动作,焚香、酹酒、再投玉。
当太牢牺牲被投入燎炉,那象征着沟通天地的火焰燃烧到最炽烈,最耀眼的巅峰之际——
坛下壝场中,万人积蓄的力量终于爆发。
“万岁——!万岁——!万岁——!!!”
如同平地惊雷,又似怒海狂涛。
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骤然响起,并以排山倒海之势,猛烈冲击着雍山山梁。
此刻每一个人的心底都只剩下纯粹激动,万人齐呼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,在天地间反复轰鸣回荡。
独一人,静立其中,默然感慨。
大秦气象,尽在此间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