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0集:裂痕
向德宏猛地睁开眼睛。天快亮了。一线灰白从窗缝里透进来,落在地上,细细的,像一根线。他坐起来,穿上鞋,走到窗前。那艘黑船还泊在江心。船头的灯已经灭了。
他推开门,走下楼。陈老板在厨房里煮粥,米香从门缝里飘出来。蔡大鼎趴在桌上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笔。毛允良从后院走进来,浑身是汗,那把土刀插在腰间,刀鞘上湿漉漉的。
“大人,我练了一夜。”
“练了什么?”
“拔刀。拔了一夜。从慢到快,从快到慢。拔到天亮。”
“拔了多少次?”
毛允良伸出右手。虎口磨破了,血已经干了,结成暗红色的痂。
“不记得了。几千次吧。”
向德宏看了看他的手。“明天换左手。”
“左手不会。”
“那就练到会。刀是两只手的。”
毛允良点了点头。他用左手接过刀鞘,把刀插进去,拔出来。很慢,很生疏。刀抽到一半卡住了,他使劲一拽,刀出来了,刀刃在晨光里闪了一下。
“大人,谢天赐说,今天开始练对打。”
向德宏看着他。“对打?”
“刀对刀。他拿木刀,我也拿木刀。他说,不怕打,就怕不敢打。”
向德宏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去吧。打完了,把伤口包好。不要让人看见。”
“知道。”
毛允良把刀插回鞘里,左手攥着刀柄,转身走了。
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来,落在那盏灯上。灯早就灭了,可灯芯还冒着一点青烟。他坐起来,床板嘎吱响了一声。楼下传来陈老板煮粥的咕嘟声,蔡大鼎翻纸的沙沙声,后院毛允良练刀的脚步声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嗡嗡嗡的,像海浪。
他穿上鞋,走下楼。陈老板正在厨房里盛粥,看见他,盛了一碗端过来。
“大人,昨晚的事,我想了一夜。”陈老板把粥放在桌上,压低声音,“姓林的伙计在我手下干了三年,手脚勤快,脑子也活络。他走之前,没有一点征兆。这样的人,最危险。你不防他,他早就在替别人做事了。”
向德宏接过粥,没有喝。“他叫什么?”
“林水福。福州本地人,家在闽侯。”
“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
“父母在,还有一个妹妹。他走了之后,我一早就派人去他家里看了,门锁着,邻居说一家人都搬走了,不知道去了哪里。”
向德宏把粥放下。粥是热的,冒着白气,可他没有胃口。“他走之前,接触过什么人?”
陈老板想了想,掰着手指头数。“他每天出门买菜、买烟丝,回来的时候会经过对面茶馆。我让人留意过,他进去过两次,每次待不到一盏茶工夫。出来的时候,手里拎着东西,看不出什么。可那两次之后,他就不对劲了。”
“怎么不对劲?”“话少了。以前爱说爱笑,见谁都打招呼。那两天闷声不响,干完活就走。我以为他家里有事,没多问。”
向德宏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对面茶馆的二楼,那个老头又坐在那里了,手里照样捧着一碗茶。碗沿还是干的。年轻人站在他身后,一动不动。
“大人,您的意思是——林水福被他们收买了?”
“还说不定。等一等,再看看。”向德宏转过身,端起粥碗,一口气喝完了。“这几天,外面的事少做。让黄国良盯着码头,有什么动静,及时来报。”
陈老板点头。“那咱们自己内部呢?”
“内部的事,内部说。今晚把人叫齐。”第五天,事情来了。
那天早上,郑曜从外面回来,脸色不对。他径直走到后堂,向德宏正在看那份名单。郑曜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
“大人,外面有人在传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喘,“说琉球馆私藏武器,图谋不轨。还说后院挖了地道,二楼藏了火药,向大人在训练一支琉球人的军队。”
向德宏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把名单放下。
“传得有多广?”
“码头上都在说。茶馆里也在说。连卖菜的都在说。我买了几根葱,那个卖菜的老头问我——你们琉球馆是不是要Z反?”
向德宏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怎么回的?”
“我说不知道。我就是一个做工的,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对。不知道。不知道就是最好的回答。知道了,就有把柄。不知道,他们能把你怎么样?”
郑曜点了点头。
向德宏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对面茶馆的老头还坐在那里,手里捧着一碗茶。这一次,他抬起头,朝这边看了一眼。两个人的目光隔着街撞了一下。老头没有躲,向德宏也没有躲。他们看了对方几息。老头先低下了头,端起碗喝了一口。
那天夜里,向德宏把所有人都叫到了大堂。灯点得很暗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几个人围着那张旧桌子坐下,谁也不说话。蔡大鼎的笔悬在纸上,没有落下。毛允良把手按在那把土刀的刀柄上,指节泛白。谢天赐坐在角落里的阴影中,双手抱胸。陈铁生坐在他旁边,腰间别着那把短刀。郑曜站在门口,看着门外。
“有人把我们的事说出去了。”向德宏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,叩叩。“姓林的伙计,被日本人收买了。他走之前,把我们这里的事,告诉了对面的人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灯影在墙上晃着,忽长忽短。陈老板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白白净净的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可那双手在抖。
“大人,是我用人不察。他在我手下干了三年,我都没有看出来。我的眼睛瞎了。”
向德宏摆了摆手。“不是你用人不察,是防不胜防。日本人为了盯我们,不惜花重金收买。一个人不够,就收买十个。十个不够,就收买一百个。他们有的是钱,有的是耐心。我们有的,是这条命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。从陈老板到蔡大鼎,从毛允良到谢天赐,从陈铁生到郑曜。每一个人都在看他。
“怕不怕?”
没有人回答。
“怕就对了。”向德宏的声音忽然重了一些,重得像石头砸在地上。“不怕的人,走不远。怕,才知道自己的命值钱。怕,才知道不能随便丢。可怕也不能往后缩。往后缩,就是告诉他们——你们怕了。他们就更来劲。”
蔡大鼎抬起头。他的手还在抖,可他攥着笔不放。“大人,接下来怎么办?”
“照旧。该写的写,该记的记,该收的人继续收。日本人要的是我们停。我们停了,他们就赢了。我们不停,他们就输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谢天赐从阴影里开口了,声音不大,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。“大人,外面在传的那些话,不处理?让他们传下去,传到官府耳朵里,我们就有麻烦了。”请求出错,状态码:500内容:<html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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